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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革命传记剧《周恩来在上海》


星期二 九月 04, 2018 4:22 pm


深切缅怀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周恩来同志


此剧作满满的正能量,从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取得胜利到中共中央总部转移江西,展示了中国革命农村包围城市正确道路的确立,尤其是以舞台剧的形式再次粉碎了当时国民党当局诬蔑周恩来同志的邪恶阴谋。


原创革命传记剧《周恩来在上海》

——为缅怀敬爱的周总理专诚创作的七场革命历史剧

写在前面:

革命人物传记剧在影视领域早已硕果累累。但是,在舞台剧特别是地方戏曲舞台剧方面还是为数不多。尤其是描写我们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印象中主要是有史济华金采风主演的越剧《三月春潮》,另外还有一个纪录片性质的淮剧版本。我所拟写的这个剧本和越剧本子《三月春潮》最大的不同点在于越剧剧本基本上只描写了《周恩来在上海》里第一场“怒潮”的场景。而这一新本子则尽力描绘了周恩来同志在那段革命时期里相对比较完整的革命斗争经历。或许当时编写《三月春潮》时由于种种原因不便于写入某些情节,现在经解放思想放下包袱可以说无须再有任何不必要的负担。

出于缅怀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周恩来总理对中国革命事业的伟大贡献,特地根据手头革命史料创作了这一部革命历史剧剧本。

备注:
剧名创意源自马莉莉华雯等主演的沪剧《宋庆龄在上海》,特此说明。


场次
序 幕:悼念
第一场:怒潮
第二场:疾风
第三场:劲草
第四场:密电
第五场:脱险
第六场:锄奸
第七场:转移

出场人物(除周恩来为铁定男一号外,其余排名不分先后)
周恩来,中共领导人之一,代号伍豪/胡哥,又称翔宇,化名周少山
潘永年,周恩来得力助手,公开身份商人,化名萧书安
沈薇薇,出场时为中学生,后为地下党电讯员,周恩来邓颖超养女
沈师傅,沈薇薇的父亲,船厂老工人,四一二政变中牺牲
沈师母,沈薇薇的母亲,纱厂老工人,参加地下工作在掩护撤退时牺牲
钱雄飞,周恩来得力助手,打入国民党内部的高级情报官
李立三,当年中共领导人之一
赵世炎,昔日旅欧小组/中共江浙区委领导之一,四一二政变中牺牲
赵容,当年中共特科负责人之一
汪寿华,上海工人代表之一,四一二政变中牺牲
大革命时期工人群众若干
地下联络站人员若干,无台词唱词
参加悼念的人民群众若干,无台词唱词
报童
顾凤鸣,原中共领导人之一,公开身份为魔术师,叛徒
杜月笙,上海三大流氓头目之一(在舞台上只出现剪影)
徐恩铮,中统头目
张欣华,顾凤鸣太太
中统特务若干


备注:
不曾出场唯闻其声的人物有毛泽东/朱德/杨度/蒋介石。
(关于这样的安排早有先例,之前在沪剧《第二次握手》一剧中也曾出现过周恩来从未出场唯闻其声的桥段。)



序幕:悼念
场景:北京十里长街
时间:一九七七年一月八日
〔在幕后男声吟唱声中,一众悼念群众佩戴白花黑纱庄严肃穆缓步上场。
男声吟唱(戏歌):(赵朴初《金缕曲》——转瞬周年矣;其间天幕上显示当年十里长街送总理的情景。)
转瞬周年矣。念年前伤心情景,谁能忘记。
缓缓灵车经过路,万众号呼总理。
泪尽也赎公无计。
人似川流花似海,天安门尽足见民意。
愁鬼蜮,喜魑魅。(换片,下半阙——男女声合唱。)
古今相业谁堪比?为人民,鞠躬尽瘁,死后而已。
雪侮霜欺香益烈,功德长留天地,
却身与云飞天际。
转眼妖氛今尽扫,笑蚍蜉撼树谈何易。
迎日出,看霞起。
男声朗诵:
值此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周恩来同志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隆重推出《周恩来在上海》这部新编革命历史剧以缅怀这位永远活在人民心中的革命领袖!
幕后合唱:
十里长街感天地,世纪伟人永铭记。
一曲史诗上海滩,敬献人民好总理,好总理。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第一场:怒潮
场景:上海街头
时间: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之时
画外音:在经历了两次武装起义失败之后,上海工人武装在国民革命军北伐前进的脚步声中积极酝酿第三次武装起义。
〔在画外音中大幕拉开。
〔场上起先别无灯光。
〔李立三隐现。
李立三: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同志领导的十月革命给我们证明了——到了武装起义和战争打响的时候,首要目标是在中心城市夺取政权。
〔李立三一脸严肃的样子,随即隐没。赵世炎隐现。
赵世炎:中共江浙区委接到上级通知——由中央军委书记兼特别军委书记周恩来同志担任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总指挥!
〔赵世炎带头鼓掌,同时幕后一阵鼓掌声传来后他随即隐没。钱雄飞身穿北伐军军装手里握着一本记事册隐现。
钱雄飞:恩来同志,密报——北伐军将于三月廿日夜占领龙华进逼上海!
周恩来画外音:好啊,这样我们更加胜算在握了。
〔钱雄飞隐没。顾凤鸣隐现。
顾凤鸣:伍豪同志,祝贺你荣任总指挥,可真叫人羡慕啊!那究竟会安排啥人来担任副总指挥呢?
周恩来画外音:武装起义成功还是要靠大家嘛!五个手指头握起来才是一个有力量的拳头。副总指挥的人选等待上级进一步通知吧。
〔顾凤鸣带着一丝情绪耸一耸肩随即隐没。沈师傅隐现。
沈师傅:报告周少山同志,三千名工人纠察队准备到点集合,都已经通知出去了。
周恩来画外音:好!
〔沈师傅右手握拳向前一举随即隐没。潘永年隐现。
潘永年:恩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切就绪!
周恩来画外音:谢谢同志们!
〔潘永年隐没。赵容隐现。
赵容:商店罢市,也已经得到了上海商界的支持!
周恩来画外音:知道了。
〔赵容带着一脸得意的奸笑随即隐没。沈师母隐现。
沈师母:周少山同志,我们纱厂女工明天罢工,大家都准备好啦!
周恩来画外音:发动群众很关键啊,感谢大家!
〔沈师母转身,随即隐没。汪寿华隐现。
汪寿华:各小组地下党员按照接头方式全部下达了任务。
周恩来画外音:太好了!
〔汪寿华向前跑行几步,随即隐没。沈薇薇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捧着传单隐现。
沈薇薇:周叔叔,学校罢课,学生骨干一致响应号召!
周恩来画外音:从五四运动以来,学生始终就是走在前面的一支先进队伍。
〔沈薇薇欢笑着跳起来,随即隐没。钱雄飞便装夹着一个公文包隐现。
钱雄飞:最新情报——北伐军已经攻占虹桥机场!
〔钱雄飞隐没。
〔场上灯光全部亮起。周恩来在场上。
周恩来:好啊!按照上海区委各部书记联席会议和各区军事专员会议讨论决定的详细步骤,准备工作全部到位!(接唱)
长夜难明赤县天,魑魅魍魉舞翩跹。
洋人租界逞凶横,族规宗祠最封建。
军阀割据舞刀枪,重重大山压在肩。
黄浦江潮声呜咽,苏州河水浸黄连。
劳工大众受折磨,挣扎底层苦熬煎。
十月革命炮声隆,导师教诲铭心田。
攻打冬宫立榜样,武装斗争需实践。
一座城市先起义,共产蓝图展眼前。
尽管前后两次都失败,我们不屈不挠经考验。
一不过二,二不过三,
机不可失,时不再现,
前赴后继,英勇奋战,
手挽着手,肩并着肩,
十里洋场,谁主沉浮;
迎接胜利,展望明天,
劳工市民学生全都团结在一起,布尔什维克人越战越勇意志坚。
工人先锋队最是有力量,定要把红旗插在浦江边!(接白)
天时地利人和一应齐备,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在今天中午十二点立即发动!
〔周恩来右手一挥,随即隐没。
画外音:上海总工会发布总同盟罢工令,全市80万工人实现了总罢工并立即转入武装起义!
〔天幕上呈现武装起义的场景。
〔巷战激烈,枪声四起,杀声震天。(备注:巷战场景可参照百老汇著名音乐剧《悲惨世界》。)
〔战斗队伍里可见赵世炎汪寿华沈师傅等共产党人的身影。
〔以下一系列汇报声音传来。
群众:报告总指挥部——浦东拿下来啦!
群众:报告总指挥部——吴淞已经攻克!
群众:报告总指挥部——沪东取得全面胜利!
群众:报告总指挥部——虹口革命成功了!
群众:报告总指挥部——南市正在打扫战场!
群众:报告总指挥部——沪西也胜利啦!
画外音:截至到21日晚,只剩下闸北一带还在浴血奋战,其余六个地区全部为工人武装占领!
〔原本密布天幕战火遍地的枪声集中在天幕一角。渐渐火光熄灭,东方发白。枪声变稀直至完全停息,
画外音:现在的时间是22日凌晨6时。
群众:报告总指挥部——闸北区终于攻下来了!
〔各界群众涌上台来,周恩来等领导亦在其中,场上幕后一片欢腾。
画外音:工人武装经过30个小时的浴血奋战,攻克了敌人的全部据点,占领了上海,取得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的伟大胜利。
周恩来:(大声宣布)上海各界代表举行市民代表会议,上海市民政府成立了!
〔群情振奋,涌向台前。
〔大幕合拢。

第二场:疾风
场景:北四川路江南书店/工人纠察队某分队部附近上海街头
时间:四一二政变前后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台上呈现杜月笙背对观众的剪影 ,他正在给黄金荣打电话。
杜月笙:金荣老阿哥啊,侬倒搭我想想看——上海市民政府十九名委员当中,共产党员就有汪寿华、罗亦农等九个人,我伲还有啥格苗头。要晓得假使讲共产党全国胜利了,我伲决计勿会勒拉迪格共产政权里厢得到点啥好处,只会得搭仔国民党同归于尽。格末,与其迪能介,倒还勿如全力同国民党合作反共,让国民党赢共产党输,侬搭仔我才会有前途啊。几年前国民党里冒出来的黄埔军校校长现在的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中正原本还不就是老兄侬的徒弟蒋志清吗?
〔杜月笙放下电话,缓步下场。
〔二道幕升起。
〔潘永年在场上。
潘永年唱:
东方明珠曙光现,武装起义胜利后。
眼见得市民政府初运作,却为何心神不定沉吟久?
难道说市面不稳非传言?难道说浦江涌动掀暗流?
难道说放下武器是出路?难道说层楼顷刻变危楼?
〔电话铃声响起,潘永年接听。
潘永年:我就是萧书安,请讲。哦,皙子,我知道了。谢谢,太感谢了,我马上转告。你是恩来亲自发展的特别党员,党需要你,在杜公馆里一定要善自珍重。
〔潘永年接二连三地拨打电话。
其间,可以听到潘永年与对方间歇的会话:(诸如)千万提高警惕!/是的,我已经通知了他们。/知道了,照办等等。
〔背景音乐呈现大声吆喝的集合声和不断行进的脚步声。
〔潘永年在打最后一个电话,他失望地放下话筒。
潘永年:(自言自语)总书记陈独秀主张不抵抗主义?!
〔老板台后面,潘永年神情黯然地坐下。
〔灯暗转。
〔灯复亮时,天幕上出现大批人群。有行进中的反动武装,有进行搏斗的工人先锋队队员。枪声不断,此起彼落。
幕后呼喊声传来:沈师傅受伤了,赶快掩护撤退!
〔一伙工人先锋队队员搀扶着身受重伤的沈师傅上场。
〔沈师傅即使被搀扶着也难以行走,最后仆到在地。
〔两位工人群众作势要扶他起来,背着他前行。
沈师傅:(摆手制止,断断续续地)别,别,我不行了。你们快撤!请告诉我的老伴,还有薇薇——虽然工人革命又失败了,千万不要泄气。要她们母女永远听党的话,跟着少山同志革命到底。
〔沈师傅头一侧,手一垂,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在场工人先锋队队员全体摘帽肃立。
〔聚光,沉痛悲壮的背景音乐响起。
〔大幕合拢。

第三场:劲草
场景:地下党上海某秘密联络点
时间:前场后不久,七一五武汉分共宁汉合流之前
〔大幕拉开。周恩来在场上来回踱步沉思。
幕后画外音:报告——汪寿华同志被杜月笙手下流氓杀害!
幕后画外音:报告——赵世炎同志因叛徒告密而被捕牺牲!
〔周恩来怒火满腔,猛击一拳。
周恩来唱:
联俄联共扶农工,三大政策须牢记。
黄埔校长今反叛,国父教诲全抛弃。
黑云压城城已摧,楼头高悬阎王旗。
市民政府今何在,对手荷枪实弹逼。
可恼书记陈独秀,作法自毙交武器。
多少同志遭惨杀,更有懦夫去投敌。
风狂雨急今非昔,劲草遍野待芳菲。
生者何太息,逝者长已矣。
从来野火烧不尽,革命党人有节气。
楚河汉界不两立,齐集东山再奋起。
(接白)吸取血的严酷教训,我们的党一定要有自己掌握的一支武装!
〔李立三上场。
李立三:说得好啊!恩来,你看,是谁来了。
〔沈师母沈薇薇母女上场。
〔周恩来赶紧迎上前去。
周恩来:沈师母,薇薇,沈师傅牺牲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为了保存革命火种,照顾安排好遗属,决定你们不要再在原先纱厂和学校露面,都到地下联络站工作。
沈师母:薇薇她爸爸虽然牺牲了,我们一定要继续高举革命大旗战斗到底!
周恩来:(对沈薇薇)薇薇,我准备让你和你妈妈到邓颖超指导的那个联络点去,可好?
沈薇薇:太好了,那我就能经常和邓妈妈在一起了。(接唱)
多年来邓妈妈就是我偶像,在南开学生造反是我榜样。
邓妈妈啊多勇敢,邓妈妈啊多慈祥。
跟着她进驻联络点,跟着她革命到底意志更坚强!
周恩来:那就由立三同志带领你们去,路上注意安全!
〔李立三沈师母沈薇薇一起下场,周恩来目送他们。
〔顾凤鸣上场,和李立三他们一行擦肩而过。
顾凤鸣:目前形势严峻,党中央迁往武汉。从上海去武汉出席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的票子已经到手。不过,为安全起见,伍豪同志,最好还是乔装改扮一下。
〔顾凤鸣走上前来替周恩来化装,周恩来迅即变成一个大胡子。
顾凤鸣:(反复端详,洋洋得意地)这样一来嘛,就真是名副其实的一个胡哥!
周恩来:(挥手)通知各位代表分头准备出发,赶往武汉!
〔聚光。
〔大幕合拢。

第四场:密电
场景:南京中统大本营机要室本部
时间:顾凤鸣在武汉被捕叛变前后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几名中统特务上场。他们七嘴八舌乱发议论。
特务:现在的共产党还能成什么气候啊。/南昌的起义队伍不是张发奎倒戈,也都打散了吗?/(其中一人喊起来)看,前面一堆人围着看变戏法!/(其中另一人探头张望)等等,这个魔术师怎么这样面熟?!/他不就是共党头面人物顾凤鸣吗?/对,快上去抓住他,好领赏格!
〔这几名中统特务疾步下场。二道幕升起。
〔钱雄飞在场上,正从他的办公桌后站起身来。
钱雄飞唱:
暮色昏暗日西沉,乌云密布风满楼。
星星点点灯闪烁,隐隐约约旗飘浮。
眼见形势多严峻,日夜守住老虎口。
(接白)冷静,严谨,忠诚,(接唱)
战斗在敌人心脏里,意志坚强精神抖擞!
〔一位中统女机要员上场。
机要员:处长,武汉急电。
〔钱雄飞接过电文。
〔收发人员致礼后下场。
〔钱雄飞查看电文,大吃一惊,旋即镇静下来。
钱雄飞唱:
顾凤鸣他江城已被捕,为保性命甘愿当叛徒。
竟想出卖周恩来,疯狗狂吠乱攀附。
情势危急如累卵,当机立断莫延误!
(接白)来人啊!
〔一中统特务上场。
机要员:处座,有何吩咐?
钱雄飞:(明知故问)局长现在在哪里?
机要员:(小心翼翼地)难道处座忘怀了?现在是礼拜六晚上,局座他下午就早早乘快车去上海啦。
钱雄飞:哦,对啊,局座是去了?
机要员:(察言观色)处座只要想想,去了就是取乐;取乐便是去了。所以局座是去找他的相好啦,说不定要礼拜一才回南京呢。
钱雄飞:(继续言不由衷)有没有地址?还有,有电话吗?
机要员:没有,没有!局座的香巢,只有贴身保镖和司机才知道在什么地方。属下从来不敢打听。
钱雄飞:我知道了,下去吧。
〔中统特务致礼后下场。
〔钱雄飞走向侧幕,站定。
钱雄飞:(对幕内)诸位,这里有几张舞会票子,请各位前去捧场。
〔又一位中统女机要员上场,她高兴地接过票子。
机要员:那我们就走啦!
钱雄飞:去吧去吧,这里有我。
〔她临下场前回头给钱雄飞一个飞吻。
〔幕后传来一群女机要员唧唧喳喳的感谢声欢呼声:多谢处座/谢谢主任/那我们就赶场子去啦/赶快让我补补妆等等。
〔另一位中统女机要员上场。
机要员:处长,你看,要走了要走了,偏偏又来了一份武汉急电。
〔钱雄飞接过电文。
〔这一位中统女机要员转身急步下场。
钱雄飞唱:
舞会票子作诱饵,调虎离山不含糊。
又见密电再催逼,要求亲自见委座。
幸亏上司徐恩铮,花天酒地在黄浦。
电文先行来扣压,报告恩来急如星火!
〔钱雄飞走进侧幕(下场)。
〔灯暗转,幕后合唱声起。
幕后合唱:
六道密函接踵来,电波急把消息送。
沧海横流赖砥柱,乱云飞渡仍从容。

第五场:脱险
场景:上海地下党新的秘密联络点(典型的住家户)
时间:接获南京密电之后
〔舞台灯光复亮,周恩来在场上。注意到舞台一侧茶几上有一盆花。
周恩来唱:
汪精卫三镇分共,反动派宁汉联手。
八一起义南昌城,队伍南下驻汕头。
不幸疟疾病缠身,战友护送去港九。
辗转回到上海来,浦江依然向东流。
〔沈薇薇从里间走出急步上场。
沈薇薇:周伯伯,南京密电!
〔周恩来接过电文后,沈薇薇转身下场(走进里间)。
周恩来:(大吃一惊,异常气愤)顾凤鸣在武汉表演魔术时被捕,武汉地下交通机关鄂西联县苏维埃和红二军团驻武汉办事处全部遭受破坏,十多位同志被捕牺牲。他还要面见蒋介石,交代绝密情报!(接唱)
顾凤鸣十余年身居高层,掌握了多少处联络地点。
幸亏有钱雄飞暗递情报,火速通知同志们赶快搬迁!
(接白,对里间呼喊)薇薇,薇薇!
〔沈薇薇应声从里间走出,急步上场。
沈薇薇:怎么啦?周叔叔,看你脸色这样差!
周恩来:党内高层出了叛徒,许多地下联络站必须立即撤离!薇薇你赶快拆除连接,把收发报机转移走!
沈薇薇:知道了。
〔沈薇薇急步走进里间(下场)。
〔沈师母和几名地下联络站人员从里间走出(上场)。
沈师母:周少山同志,哪些重要文件必须转移,剩下哪些文件需要销毁?
〔周恩来和他们开始整理,最后决定有一个包装必须带走。周恩来把它捏在手中。
〔沈薇薇从里间走出急步上场,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
沈薇薇:周叔叔,收发报机就藏在箱子里,现在要去哪儿?
周恩来:去一个叛徒不知道的地方!不过,这是我单线联系的联络点,路很远,只能由我亲自带了你去。留下的同志赶紧销毁文件,尽快撤离!
沈师母:你赶快去吧,这里放心就是!
周恩来:还有好几个地点,也要分头去通知到,先近后远!
沈师母:(推着周恩来和沈薇薇出门)知道知道,我们马上都会安排的!
〔周恩来和沈薇薇,一人带着文件,一人提着皮箱,出门(下场)。
沈师母:赶紧分工,看有哪几个联络站快去分头通知!
〔场上众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商量定局。
沈师母:你们几个年轻力壮跑得快,赶快走吧,这里我来清理现场。
〔这几名地下联络站人员放下手头的文件资料疾步下场。
〔沈师母首先把那盆花放到窗台上,然后边整理边用铁桶脸盆等作为烧毁文件资料的容器。
沈师母唱:
突如其来情况急,风云乍起变了天。
可恼叛徒骨头软,可恨叛徒起歹念。
但愿薇薇早转移,但愿领导得安全。
〔幕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中统特务上场,他们一拥而入后散开形成包围圈。
〔一部分进入里间搜索无果再次回到场上,为首的一个把沈师母一把推开,另外有几个想抢出燃烧着的文件,结果手被烫得哇哇直叫。
特务(为首的):喂,老太婆,别人都到啥地方去了?
沈师母:东家怎么会告诉西家呢?我不知道。
特务:你敢讲你不是共党?!
沈师母:我一个女佣人,就是你嘴里讲的老太婆,怎么会参加什么党不党的。
特务:哼,还要强嘴!明明你在烧共党秘密文件!
沈师母:我一个老太婆晓得点啥,东家临走关照我烧,我就烧。早点烧掉好回乡下。
特务:好啊,够狡猾狡猾的!真是烧熟的鸭子,只剩一张嘴巴硬。带走!
〔特务围上来。
沈师母:(解下围裙,掸一掸)走就走!
〔特务头目手一挥,叫停。
特务:慢!(眼珠子一转)离开之前,你要亲手把这只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摆回到茶几上面去!
〔场上所有特务全神贯注,盯紧了看着她。
沈师母:(镇静,坦然)搬就搬,有啥大不了。
〔沈师母边说边起步走向窗口。只见她捧起花盆走回几步,突然返身用力将花盆扔向窗户。
〔幕后传来窗户玻璃粉碎,花盆掉落窗外的声音。
〔特务气愤异常。头目拔枪射向沈师母。
〔聚光。沈师母中枪,一手捂住左胸,鲜血涌出,摇摇晃晃最后倒在地下。
〔幕后悲壮音乐声起。
〔大幕合拢。

第六场:锄奸
场景:威海卫路802号二楼卧室
时间:锄奸行动当晚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周恩来赵容和两名地下联络站人员上场。
周恩来:我和张欣华到楼上去谈,你们守在楼下就是。
赵容:知道了。
〔周恩来前行下场;赵容和两名地下联络站人员后退,转身下场。二道幕升起。
〔幕后传来张欣华的招呼声。
张欣华:周老板,请上楼来。
〔张欣华前导,周恩来一并上场。
张欣华:周老板,请坐啊。
〔两人就座。张欣华递过香烟,周恩来摆手;张欣华自己点燃了一根,缓缓地吐出烟圈后开口。
张欣华:周老板,好久不见。这么晚了,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
周恩来:顾太太,组织上有好一阵子没有你先生的消息了。家里可有他的消息?信件或者电话?
张欣华:哪会有呢。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意经,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
周恩来:你也是一名共产党员,对着斧头镰刀宣过誓,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张欣华:(冷笑)嘿,嘿,嘿!想当初,(站起来接唱,边唱边来回走动)
市民政府好辉煌,昙花一现成空忙。
共产主义多理想,只怕本是乌托邦。
工人起义早溃败,老蒋手里握武装。
江浙财阀都来拥戴他,上海滩外加有青红帮。
可还记得四一二,鲜血染红黄浦江。
共产党眼看不景气,小泥鳅难以掀大浪。
就说你,你这位曾经的总司令,还不是像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周恩来:哈哈哈哈!(接唱)
看来你们夫妻俩,天生一对地成双。
丧失信心和意志,思想倾向早叛党。
今日重到旧地来,实不相瞒对你讲。
顾凤鸣他在武汉遭逮捕,(注意到张欣华不动声色毫不惊讶)
当叛徒贪生怕死写供状。
多少同志被出卖,江夏大地血流淌。
他要求面见蒋介石,他企图遗祸吴凇江,
他梦想升官又发财,他不顾当年战友遭祸殃!
他是否和你有联系?他现今何处把身藏?
他欠下几多血泪债,他休想逃避不抵偿!
(接白)张欣华,你快老实说来,既然顾凤鸣不曾回来过,那你想一想,哪儿可以找到他,或者和他联系上?
〔张欣华停步,在茶几上揿灭烟头,转身,假意想起。
张欣华:等等,我想起来了,(装模作样地翻寻出一个本子)有一个电话号码,不妨打打试试。
〔张欣华拨打电话。
张欣华:(低声地,有些字句又故意高声让周恩来听到)喂,请问是——,哦,对对对,我是顾凤鸣的太太张欣华啊。有凤鸣的消息?太好了!那你快来啊,周少山现在就在我屋里厢。(话音未落,话筒被周恩来一把夺过。张欣华惊谔地望着他)你,你要做啥?!
〔周恩来不予理睬,一声不吭地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
幕后画外音:(轻轻地,从话筒里传出)喂,张太太,你要稳住他,我们马上出发!
〔周恩来扔下话筒,转身步步逼近张欣华。
张欣华:(恐惧地,步步后退)你,你?(突然,她狂叫起来)周少山要杀人啦!
〔张欣华转身想要逃离,在她逃奔下场途中,周恩来拔出手枪,一击命中。
〔张欣华仆倒在地。周恩来上前把她尸体翻转,确认她已死亡。
〔紧接着,幕后传来楼下连发的枪声以及几个人被击中倒地的杂乱声音。
周恩来:(朝侧幕内,大声询问)怎么啦?
〔赵容急步上场。
赵容:报告!我们一听到楼上枪声,也就同步把楼下的几个都干掉了!
周恩来:(失望、懊伤,但强行克制保持冷静)那,那快安排人手善后!
赵容:遵命!我们撤!
〔舞台灯光顿时熄灭。
〔大幕合拢。

第七场:转移
场景:地下党某秘密联络点
时间:中央机关撤离上海之时
〔大幕拉开。周恩来和一批地下党员在场上。
钱雄飞画外音:报告中央机关,叛徒顾凤鸣丧失价值已经被秘密处死。
群情欢呼:无耻叛徒!/恶有恶报!/这下子,看这条疯狗还能咬谁!等等。
周恩来:同志们,白色恐怖还是十分嚣张,我们切切不可麻痹大意啊。(接唱)
叛徒虽然被处死,斗争环境仍艰险。
我们要胆大心细更谨慎,越是艰险越向前!
群众唱:
我们要胆大心细更谨慎,越是艰险越向前!
周恩来:大家就照研究方案分头行动吧。
〔场上一应人等下场,唯留周恩来在场上。
〔周恩来或思考问题或翻看文件或接听电话。
〔李立三上场。
李立三,恩来,方才共产国际李德同志又派人来催问什么时候再举行一次飞行集会?
周恩来:(震惊)还要来一次飞行集会?!
李立三:共产国际的指示,总不能不听吧?
周恩来:(手抚额头)不能不听?!难道我们还要听任那么多好同志白白地流血牺牲吗!
〔见周恩来陷入沉思,李立三悄然下场。
周恩来唱:
却为何依然是,长夜难明赤县天。
却为何照样是,魑魅魍魉舞翩跹。
却为何仍然是,重重大山压在肩。
却为何照旧是,劳工大众苦黄连。
共产国际又指示,一而再三学苏联。
生搬硬套无出路,飞行集会太冒险。
革命群众无枪戟,白色恐怖霸王鞭。
党的处境更困难,地下斗争倍辛艰。
反复掂量细思忖,无谓牺牲需避免。
为什么效法苏联不可取,为什么前进道路总有偏。
百结回肠思绪滚,革命意志经磨练。
我们苦难的中华民族啊,神州大地要何时才能得见艳阳天?
〔潘永年急步上场。
潘永年:这是地下联络站送来的一份密信,指名要翔宇弟亲拆。
〔潘永年递上信件后转身下场。
〔周恩来拆信。
朱德画外音:翔宇弟,多时不见,十分挂牵!
周恩来唱:(读信)
欧洲初识弟兄谊,南昌阔别常思念。
中央组织在上海,辗转相托寄鸿雁。
专函拜望翔宇弟,祝愿平安与康健。
遥望浦江心潮涌,往事历历在眼前。
曾经被拒陈独秀,再次申请幸晤面。
志愿入党鼓勇气,柏林长谈夜不眠。
出语非凡神采奕,举手投足风度翩。
倾心结交成知己,意气相投是忘年。
八一起义分别后,一度留守三河边。
湘粤边境到赣南,宁冈会师喜心田。
独有此地风景好,红色政权来创建。
分田分地真忙碌,朝气蓬勃开新天。
瑞金城捷报频频传,苏维埃气象万万千。
八角楼鼓声在召唤,井冈山秋叶已红遍。
盼望你啊等着你,盼你来共同携手擎利剑。
我们革命弟兄再度重聚首,并肩奋战迎接胜利笑开颜。
(接白)诚如毛委员所说,中国的首要问题是农民问题。革命取得胜利的关键途径是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接唱)
沉沉甸甸几张纸,密密麻麻一书笺。
柳暗花明景象好,雪中送炭肺腑言。
字字句句人振奋,字里行间动心弦。
朱毛会师大联合,热诚迎候归来燕。
不用迷信那莫斯科,不必把上海再留恋。
武装起义要获胜,不在城市在乡间。
农民问题为首要,革命途径是关键。
党中央理该来转移,党中央即刻要搬迁。
融入革命大熔炉,汇入洪流谱新篇。
向往那红色根据地,真理的阳光有应验。
八角楼向我来招手,井冈山红旗插峰巅。
玉阶兄长召唤我,(备注:玉阶兄即是朱德)情切切更意绵绵。
高瞻远瞩,条分缕析;
撤离闹市,迂回山间;
兄弟情谊,最是挂牵;
斧头镰刀,心心相连;
革命事业,定要实现。
同志们啊等着我,到赣南和你们一起打造开新天!
(接白)李立三同志,立即通知中央机关带领所有身份已经暴露的地下党员随同转移赣南!还有,特别关照我的女儿沈薇薇跟着邓颖超她们家属一起走!
李立三画外音:那末,共产国际的李德同志呢?
周恩来:我们都转移了,他还能一个人待在上海?自然一起撤离!
〔周恩来隐没。
〔天幕上呈现中央机关秘密转移各联络站交接的情景,画面在紧接着的画外音结束时消失。
〔徐恩铮隐现。
蒋介石画外音(责骂声):娘希匹!像当年我的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这样杰出的人才,策反不成抓捕不成,居然还让他从你们眼皮底下撤出上海,投奔到了苏区!真是一群饭桶!
徐恩铮:(两腿并拢,低头鞠躬)委座训斥得是,卑职无能。
〔徐恩铮转过身来,对下属发火。
徐恩铮:你们他妈的,统统是一群饭桶!
画外音:是!属下无能,局座训斥得是。
〔徐恩铮内心焦躁,不断搓手,在台上来回踱步,最后一拍脑袋,跺一跺脚,双手挥舞,喊出声来。
徐恩铮:有了,我就是这个主意!
〔徐恩铮隐没。
〔报童上场,叫卖报纸。
报童:卖报,卖报!快来看伍豪等243人脱离共党启事。时报、新闻报、时事新报、申报于民国十一年2月16日起连续登载六天整!卖报,卖报!
〔报童下场。
朱德画外音:笑话!恩来同志早已到达中央苏区,这条启事不是在胡说八道吗。
毛泽东画外音: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主席毛泽东布告——郑重声明:事实上伍豪同志正在苏维埃中央政府担任军事委员会的职务,不但绝对没有脱离共产党的事实,而且更不会发表那个启事里的荒谬反动的言论。
〔报童上场,叫卖报纸。
报童:卖报,卖报!今天3月4日,申报刊出《巴和律师代表周少山紧急启事》。卖报,卖报!
〔报童下场。
〔天幕上逐行显示,“巴和律师代表周少山紧要启事:兹据周少山君来所声称:渠撰投文稿曾用别名伍豪二字;近日报载伍豪等二百四十三人脱离共党启事一则,辱劳国内外亲戚友好函电存问;惟渠伍豪之名除撰述文字外,绝未用作对外活动,是该伍豪君定系另有其人;所谓二百四十三人同时脱离共党之事,实与渠无关;事关个人名誉,易滋误会;更恐有不肖之徒颠倒是非藉端生事;用特委请贵律师代为声明,并答谢戚友之函电存问者云云前来。据此,合行代为登报如左。”
〔军乐进行曲中大幕合拢。
〔剧终。


备注:此剧本原有尾声:永生,预定正式出版时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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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姐妹情》


星期二 九月 04, 2018 3:28 pm


八场新编现代剧《越剧姐妹情》系受原南京青年越剧团领导的公子委托,编写关于上海滩越剧十姐妹有关故事的另一新版戏曲剧本。

基于弘扬地域文化的需要,出自对越剧前辈艺术家的敬爱,为纪念尹桂芳竺水招两位越剧艺术大师而全新创作戏曲剧本的同时拟写有同名小说即将脱稿,同名电影剧本也已就绪备索。

务请注意,这个剧本和通常传记式剧本《梅兰芳》、《严凤英》、《常香玉》、《新凤霞》和《孟小冬》等至少还保留了第一主人公真名实姓完全不同。出于众所周知的规避原因,剧本初稿里自始至终并没有出现尹桂芳竺水招姓名。剧本采用的是类同《民国往事》、《舞台姐妹》和《海上申曲》等戏曲本子的方式,期望各位越剧界有关人士切勿自行对号入座。剧中出场人物并无任何一位有真名实姓的越剧演员,务请不要事事处处与现实生活相对照。切记切记这并不是一个纪实性剧作。

戏中戏的桥段移用了原先舞台演出部分记录,这也是创作这部新戏的必要部分。并不存在版权纠纷,务请原剧本创编者理解支持。

一般而言,我创作的戏曲剧本都不限定于某一剧种搬演。除开越剧之外,既然沪剧能够演出《黄梅戏女皇》,那么也同样可以演出《越剧姐妹情》。

优秀舞台剧《舞台姐妹》的精彩演出造就了两朵梅花,在《越剧姐妹情》这个剧本里面,两位女主角全都必须同钱惠丽的邢月红一样既演生角又演旦角。这就赋予极强的挑战性,当然也就带了上佳看点。

越剧《屈原》本不是上演于解放前,为了和金山主演的同名话剧同步,体现出一种更为应时的反抗精神特地更动了首演时间。

场次
第一场:行聘
第二场:逃婚
第三场:分手
第四场:义演
第五场:逼离
第六场:惨睹
第七场:回春
第八场:争艳

出场人物
殷兰芳,群芳越剧团头牌小生,号称越剧皇帝,终身未嫁, 祝媛芬的原搭档要好姐妹,文革中被迫害致残
祝媛芬,原和殷兰芳搭档,后独立组团为华艺越剧团头牌小生,文革之中被迫自杀
齐文蕾,群芳越剧团继祝媛芬之后的头牌花旦
许玉婉,华艺越剧团头牌花旦
宁天佑,祝媛芬的丈夫,旧上海某富家子弟,沪江大学毕业,华艺越剧团编剧,后被打成右派,文革中被毒打致死
胡文莉,华艺越剧团小花脸,文革打手
宁忆芳,宁天佑祝媛芬的女儿,大学毕业毅然下海,艺名祝筱芬,后又受聘为沪江大学戏剧学院教授
陈时刚,新世纪崭露头角的越剧新秀,男小生
文君安,新世纪崭露头角的越剧新秀,女小生
金怡静,新世纪崭露头角的越剧新秀,旦角
宁太太,宁天佑之母
沈家姆妈,旧上海富孀,越剧超级粉丝,在戏中作为串场人物出现
造反队队员若干
越迷观众若干

备注:
1, 在舞台剧中,祝媛芬和祝筱芬(成年)应安排由同一女演员出演。宁天佑和陈时刚也可考虑安排由同一男演员出演。
2, 为避免儿童演员出场,剧本把宁忆芳(祝筱芬)的童年形象推至幕后。如剧团愿意有儿童演员出场,酌情加上几句台词即可。
3,除开第二场中的洞房桥段,其他所有场景均可以考虑只采用天幕,无须桌椅等布景,非常简洁。

第一场:行聘
场景:兰桂戏院后台
时间:解放前郭沫若话剧《屈原》爆红后越剧舞台搬演之时
幕后合唱:
越坛一曲“雷电颂”,山摇地动撼长空。
艺苑坤生谁堪比,国粹女皇孟小冬。
〔合唱声中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幕后传来一片热烈掌声欢呼声。沈家姆妈一摇三摆地上场。
沈家姆妈:(向大家致意)在座的各位观众,各位越迷,晚上好!(一片响应:晚上好!)大家还认得我吗?我末,就是《舞台姐妹》里厢的沈家姆妈呀!后来嘛,也就是《浪荡子》里的杨柳丝。哦,还有来——像我一个小老旦勒拉江浙沪越剧大奖赛拿到过二等奖,真是不容易哦。啥?(指着自己鼻尖)大家讲我不像?冒牌货?整容过?唉,告诉大家——我末,也搭小常宝一样是到美国去啦。现在回来哉,阿拉就是的的刮刮海归派!对对对,现在人民币升值,美元跌得一塌糊涂。人人都想海归——所以嘛,我今朝搭大家碰碰头亮亮相客串客串。从前的戏里末,竺春花她是死活不肯认我做过房娘,还是邢月红乖巧肯拨我做过房女儿。其实,阿拉又不是啥个坏人只不过是成分高了一点,死老头子是个大资本家。现在好来,阿拉也是亮剑集团董事,海外侨胞,爱国富孀,认个把过房女儿有啥稀奇呢。大家一定要问,今朝夜里厢到底演的啥个一出戏?啊呀,我和大家一淘穿越——就是轰动上海滩的《屈原》!电影界名人金山赵丹白杨张瑞芳陈鲤庭全部坐在下面看戏。连得我搭宁太太向来坐格包座都只好让出来了。你听听你听听,一曲“雷电颂”(掌声雷动)前台的掌声多少闹猛哦。披露给大家一条幕后消息,三个主角统统认了我过房娘!真正是勿要忒开心啊。好了好了,“雷电颂”下面再会得唱,现在先来回放看一段我好喜欢的“桔颂”。
〔沈家姆妈下场。二道幕升起。此时舞台上灯光尚暗。
殷兰芳扮演的屈原隐现,他正在吟唱:
“橘树辉煌,枝叶纷披。生在南国,坚定难移。
花白叶绿,芬芳无比。刺棘锋利,谁人敢欺。
青黄果实,迎风摇曳。内藏洁白,外貌绚丽。
根深蒂固,哪怕冰雪雰霏!赋性坚贞,秉承天地正气!”
〔殷兰芳扮演的屈原隐没。幕后掌声雷动。舞台灯光大放光明,沈家姆妈在台上。
沈家姆妈:阿要崭!真正崭啊!好来好来,场子上已经在谢幕,角儿们马上要到后台来了。后台的戏一样精彩哦。(对幕后)老姐妹们,你们快来啊——。
〔宁太太和一批越剧戏迷太太从下场门处上场。
宁太太唱:
兰芳转型好成功,越剧皇帝早称雄。
她属意拓展艺术演屈原,我有心金屋藏娇在家中!
沈家姆妈唱:
过房女儿当媳妇,难怪你睏梦头里要露笑容。
天佑他和你一样爱越剧,红绡帐里,鸳鸯枕上
小两口子,恩恩爱爱乐融融。
一干戏迷太太附和:是啊是啊。以后我们再要听兰芳的戏文嘛,耐末要到侬宁府浪去哉。
沈家姆妈喊出来:(手指向上场门)谢幕总算结束——兰芳她们到后台来了。
〔场上众人涌向上场门。殷兰芳(屈原)祝媛芬(南子)齐文蕾(蝉娟)等穿着戏服上场。
一干戏迷太太七嘴八舌:啊呀,兰芳啊,侬演得真崭/唔没闲话好讲来/想不到你演老生打扮也介能吃嘎哦等等。
殷兰芳:谢谢众家姆妈捧场。也亏得是本子好导演好作曲好,喏,还有我的搭档好!
沈家姆妈:好啦好啦,让她们赶快卸妆,大家一淘去吃宵夜!哦,我的过房儿子也跑得来哉!
〔上场来的宁天佑和沈家姆妈打招呼。一干戏迷太太簇拥着沈家姆妈下场。
宁太太:天佑,你快过来——,(宁天佑站到宁太太身旁。)(对殷兰芳,接唱)
兰芳你啊,演艺精湛人气高,越剧皇帝得封号。
于今你出演屈原又上一层楼,我问你何时肯答应我坐花轿?
我们母子双双爱越剧,更爱你兰芳想要和你伴到老!
〔宁天佑和祝媛芬闻声一惊。齐文蕾高兴地上前拉着殷兰芳的手。
殷兰芳唱:
我爱越剧如生命,(放开齐文蕾的手)更爱天佑甘愿把舞台生涯抛。
只是我尚有心愿还未了——
宁太太接唱:
还有啥念想不妨对我直言告!
殷兰芳唱:
越剧界女子扮男儿,传统剧目有多多少!
我想演一部新编现代戏,《浪荡子》剧作最近已完稿。
男主角西装革履面目新,到后来他偏是穷极又潦倒。
情节感人待等编排演出后,再听从姆妈你择日发花轿。
宁太太唱:
实在佩服你有志气,一出出新戏不辞劳。
我当然成全你心愿,不过嘛,今朝先得把红丝来拴牢。
(接白)天佑,让你特地拿来外婆给我陪嫁的那枚戒指呢。
宁天佑:妈咪,原来你是?
宁太太:快点拿出来啊。
〔宁天佑不情不愿从胸袋里摸出戒指递给宁太太。宁太太笑逐颜开,拉过殷兰芳给她戴上。
宁太太唱:(一面端详)
这枚戒指本是他外婆赠,今朝我出面行聘来订婚。
天佑他爸爸现在经商去南洋,等他回来后约期登报迎新人!
殷兰芳:姆妈!
宁太太:真是喜事连连啊——《屈原》演出成功,订婚戒指赠送,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齐文蕾:宁家姆妈,那我们赶快卸妆,吃宵夜时好报告大家这一喜讯!
祝媛芬:(推托地)噢,我有点不舒服,今天这顿宵夜就只好失陪了。
宁天佑:(关切地)媛芬,你怎么样啊?要不要去医院?(对场上其他人等)大家先去吧,不要让沈家姆妈她们等急了。
宁太太:好吧,我们走!天佑,你也快点来啊。
〔殷兰芳齐文蕾一左一右搀扶着宁太太下场。
宁天佑走近祝媛芬。
宁天佑:媛芬,我知道——(接唱)
妈咪她做事一向太任性,我老爸也是对她让三分。
今夜晚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你应该知道我爱的不是殷兰芳而是祝媛芬!
(接白)我爱的不是她可是你啊。
祝媛芬接唱:
我知道啊我明了,知晓你所爱是何人。
可是宁家双亲来作主,退避三舍拱手让,自怨自艾无缘份。
宁天佑唱:
说什么自怨自艾无缘份,我爱你海枯石烂不离分。
我爱你宛如空谷幽兰人高洁,我爱你好似月殿嫦娥下凡尘。
我也敬重喜欢殷兰芳,与她情同兄妹——若说婚配断无门!

祝媛芬唱:
兰芳姐和我从小搭班在山村,犹如同胞骨肉情谊深。
我宁愿让她与你做夫妻,你不该枉费她爱你一片情意真。
宁天佑:可是我并不爱她呀——(接唱)
牛不喝水怎能强按头,这婚姻大事岂可违背心意来发昏。
若是“宝玉”娶“宝钗”,你我她三人就此误终身。
难道你要我痛苦一辈子,难道你也要硬充月老错系这红绳?!
〔祝媛芬痛苦地点头又赶紧摇头。
宁天佑唱:
满清推翻多少年,封建传统余孽根。
我沪江大学毕业受教育,新派青年有志人。
父母之命要我来听从,不能不能万不能!
祝媛芬:那怎么办呢?
宁天佑:你放心,一切有我!
〔两人相拥。
〔大幕合拢。

第二场:逃婚
场景:宁府客厅/兰桂剧院后台/逃婚客店
时间:上场后两月余
〔大幕拉开。
〔沈家姆妈和宁太太上场。
沈家姆妈:啊呀,我的老姐妹哦——难道你一直没有看出来,我的过房儿子你的宝贝少爷从订婚到现在就没有开心过?
宁太太:真的?啊呀呀,那这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让我去叫他出来问问看!
沈家姆妈:千万不要讲是我提醒你的哦——。(边说边赶紧下场,在下场处差点撞上上场来的宁天佑,后者让过一旁。)
宁天佑:妈咪,你叫我来,有啥事体?
宁太太唱:
自从订婚行聘后,未见你笑容常时皱眉头。
眼看婚期将要近,新郎官应该高高兴兴把宾客候。
宁天佑唱:
我正想与你妈咪讲——。
宁太太:有啥要讲,只管讲!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叫老头子去把它摘下来。
宁天佑唱:
孩儿我并不要啥天上月亮摘到手——,
宁太太:那么你要啥呢?
宁天佑唱:
我,让我结婚嘛,我只要一个人——。
宁太太:阿是要一个伴郎来暖床——他是?
宁天佑唱:
不是男的他来她是个女孩儿!
宁太太唱:
这女孩子她是谁?
宁天佑唱:
就是祝媛芬她在我心底埋藏久!
宁太太:可是要她来当伴娘?她和兰芳本来就是要好姐妹嘛。这有何难?
宁天佑唱:
不是伴娘是妻房——
我要迎娶的娘子就是她!
宁太太:(笑出声来)哈哈——我当是啥大不了的事体。好,就这么办!
宁天佑:(兴奋地)妈咪,你答应啦!
宁太太:答应答应。倒真看不出来哦,我宝贝儿子好胃口,有魄力。姆妈有啥勿答应你的呢——(接唱)
这在大户人家寻常事,宁府娶来一对姐妹花。(宁天佑插白:啊?!)
祝媛芬她是妹妹做二房,殷兰芳她是姐姐当为大。(宁天佑几乎厥倒。)
从今后我家生旦脚色都齐备,关起门来唱堂会不用请人家。
宁天佑:妈咪,你在讲啥哦?(接唱)
现在社会讲文明,三妻四妾闹笑话。
更何况我并不爱她殷兰芳,你原不该乱点鸳鸯把伕拉!
宁太太:啥,给你订亲难道倒是定错啦——你不是一样喜欢越剧,喜欢看兰芳的戏吗?
宁天佑:啊呀,妈咪——(接唱)
喜欢看戏是看戏,不要东拉与西扯。
我看戏一样也看祝媛芬,她才是我心目之中的女娇娃!
宁太太唱:
气人气人真气人,小祖宗弄得我好尴尬。
到现在场面之上都传遍,怎好中途来变卦。
若被你父亲来知晓,保管他气得胡子歪。
一不做来二不休,狠狠心肠想办法,
罢罢罢,(插白:来人啊!)将少爷关在房里把锁钥下。
宁天佑:妈咪,你不能啊——。
〔舞台灯光转暗。再度亮起时已是兰桂剧院后台。
幕后传来:越剧皇帝殷兰芳新婚大喜在即,今夜告别舞台演出最后一场新编现代剧《浪荡子》!乖乖龙地动——连得黄牛票也买不到哦。
〔齐文蕾穿着杨柳丝的戏服上场。
齐文蕾:奇怪,往常媛芬姐总是早早地就来了。怎么今天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呢?
〔沈家姆妈拉着宁太太匆匆上场。
沈家姆妈:啊呀,不好了,不好了——!?
齐文蕾:沈家姆妈,出什么事啦?
沈家姆妈唱:
今夜没有女主角,眼看戏码演不成!
齐文蕾: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宁太太唱:
天佑他明朝做新郎,
可是,可是他房内已经不见人。
齐文蕾:我可是越听越糊涂了——?
沈家姆妈唱:
新郎越窗逃出门,新娘就是祝媛芬!
齐文蕾:啊?!
宁太太唱:
忤逆子写好信一封,不知道有否留下文。
抬头是交给殷兰芳,让她亲拆——啊呀呀,真的是要闹新闻。
〔宁太太拿出一封信,齐文蕾接过。
齐文蕾:(念)兰芳大姐亲拆——(对幕后喊,兰芳姐,你快来啊!)
〔殷兰芳穿着金育青的戏服上场。看到她们三人觉得很是奇怪。
殷兰芳:有什么事情,这样着急?
齐文蕾:大姐,你快拆开来看吧。(把信交给殷兰芳,宁太太赶紧转过脸去。)
殷兰芳:(念)兰芳大姐亲拆——(拆信,边读边颤抖边唱)
原本是我和你像兄妹,从今后随媛芬大姐称。
那一天父母之命订婚约,我欲要对你明言心不忍。
为免生米煮熟饭,新婚前夜来逃遁。
连累你难堪受打击,惭愧我无奈穷途奔。
千怪万怪都怪我啊——怪只怪我心中早有人。
我和你有缘却无份,辜负你对我情意深。
伴随母亲戏院进,台上倩影假乱真;
妈咪她属意女小生,我却是毫无感觉欠精神。
楼台会只道英台好,送下山但觉山伯笨;
演盘夫讨厌曾家子,看索夫喜爱严兰贞;
王玉林上当受骗自作孽,李秀英蒙冤逢屈辨书证;
那许仙强灌雄黄害娘子,这白蛇勇闯蓬莱心至诚。
青衣花旦迷人眼,浅颦低笑夺我魂。
我随妈咪潜心学你生角腔,为只为是梦中伴唱祝媛芬。
散场之后回家转,夜夜默念到三更。
愿与她,结同心,共鸳枕;
原谅我,背双亲,毁前盟。
祈求你斩断情丝将我抛脑后,万望你红毡毯上艺术青春永常存!
(念)妹夫宁天佑敬上。
(身子一晃一松手,这封信飘落在地,凄然地接白)妹夫,(惨笑)呵呵,嘿嘿,这意思就是妹妹的丈夫——我的未婚夫宁天佑他,他竟成了我的妹夫?!(接唱)
一封书看得我手脚冰冷,眼发花来头发昏,
天旋地转耳轰鸣,似海啸来似山崩。
(接白)啊,不,不,不可啊——,我怎么能垮下去呢!(接唱)
今夜原本告别有演出,台下等着开场观戏文。
“金育青”虽说人还在,《浪荡子》少了祝媛芬。
缺李萍谁能把场来救,她文蕾未排演难担任。
思前想后急煞我,前思后想愁煞人——
啊呀,猛想起天佑他信上话一句,一语提醒灵感萌!
“演盘夫讨厌曾家子,看索夫喜爱严兰贞;”
快快贴出告示牌,救场救火救一轮。
(接白)因故暂时停演《浪荡子》,十日之后保准再度上演。为酬答观众,群芳越剧团殷兰芳齐文蕾今晚特别反串演出《盘夫索夫》。(接唱)
多少年几曾脱却蓝衫与青袍,待看我今夜《盘夫索夫》秀本尊!
齐文蕾:兰芳姐,你,你是说由我来反串演曾荣?!
殷兰芳:正是。“看索夫喜爱严兰贞”,我原本学的就是花旦!
齐文蕾:那我赶快去化妆!
〔齐文蕾下场。
沈家姆妈:(拍手叫好)啊呀,两位反串,一定精彩,一定精彩!
宁太太:兰芳,可是委屈杀你了——。
殷兰芳:今天,我再当着大家的面发下一个愿心——宁天佑他已经有了妻房,我殷兰芳立誓终身不嫁,也永远不会告别舞台!
〔全场震惊。殷兰芳从戏服口袋中摸出那枚戒指,要还给宁太太。
殷兰芳:姆妈,这枚戒指还是请你收回去吧。
宁太太:不,不,不不不!你做不成我们宁家的媳妇,你还是我的好女儿 啊!这枚戒指是我母亲送给女儿的纪念品,现在那就是我这个做娘的,送给你这个女儿的纪念品。兰芳,你还是收下了吧。
沈家姆妈:对啊,对啊,没有婆媳缘嘛,还有母女缘唻。
殷兰芳:(收回戒指)姆妈!(两人相拥)
沈家姆妈:好啦好啦,这一出“母女会”嘛,回去再唱,回去再唱——现在顶顶要紧的是赶快去化妆,《盘夫索夫》等着开演呢。
〔灯暗转。殷兰芳扮演的严兰贞隐现。其间,宁天佑和祝媛芬各拎了一只小箱子隐现(注意,宁天佑拎的一只箱子要大于祝媛芬拎的那个)。在他们小夫妻俩在场上圆场走走停停时,伴有严兰贞的部分念白唱词。(注意:在影视里完全很容易地换装,在舞台上此时会需要替身——也就是说严兰贞她出现在舞台上的形象只是始终背对着观众。)
殷兰芳扮演的严兰贞:(念)
我将此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接唱)
好气,好气也——听此言来怒气生,世上有此无情人。
我兰贞没有待错你,你不该休我严兰贞。
我有情来他无义,人不伤虎虎伤人。
我还是到华堂祖父禀——不可啊,我是不可啊,
我若到华堂祖父禀,那冤家他是羊落虎口要命难存。
想严府杀人还不够,我兰贞岂能去害夫君。
冤家呀,你虽没有夫妻情,我兰贞待你是真心。
常言道事不三思要后悔,我还是进房与他去把理评。
待我举手将门敲,又恐怕吓坏了我官人。
〔幕后掌声雷动。殷兰芳扮演的严兰贞隐没。舞台灯光再度亮起时,场景已是逃婚客店。宁天佑祝媛芬进门,放下箱子。宁天佑祝媛芬两人相拥。
宁天佑:媛芬,我们是有缘份的,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祝媛芬:只是,只是不知道大姐她怎么样了?还有,今夜的戏怎么办呢?
宁天佑唱:
两害相权取其轻,媛芬不必太忧愁。
大姐她一定有办法,就像我终于跳窗来出走。
亏的是奶妈送饭告诉我,将被单撕成布条结成扣。
千丝万缕同心结,千辛万苦胭脂扣。
皇天不负苦心人,今夜晚——金育青迎娶你李萍看个够!
(接白)来,你给我坐下——(祝媛芬坐在床边),我给你唱上一段,看看我跟妈咪,噢,是跟你大姐学得像不像。(接唱)
洞房悄悄静幽幽, 花烛高烧暖心头。
喜气阵阵难抑制, 这姻缘是百折千磨方成啊就。
三月来,我屡托刘兄把亲求, 每遭艰拒愿难酬。
从此是四书五经无心看, 三餐茶饭懒下喉。
日卧书斋愁脉脉, 夜对冷月恨忧忧。
万种忧情无处诉, 一病相思命几啊休。
好容易盼得菩堤杨枝水, 洒作了人间鸳鸯俦。
今日洞房成夫妻, 花朝月夕永不愁。
我挑起红巾诉衷情, (做一个相应动作)呀——见娘子,比初见之是更俊秀。
祝媛芬:学得不错,唱得也像。(站起来,走近宁天佑)不过,这台下的生活可不是台上的戏文。从今往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宁天佑:我早想过了——我也不愿意去接过我老爸的算盘珠,你要继续唱戏我就也跟着下海!
祝媛芬:你要下海?!越剧男班可是早就绝迹了啊。
宁天佑:我是丢了算盘珠要拿起笔杆子。我可以弃商就文,我来写剧本编新戏——专门替你编新戏!
祝媛芬:可是,可是我没有大姐做搭档,还有哪个小生来和我配对呢。 可惜啊,你唱得不错扮相也好,偏又不是个女的!
宁天佑:别的剧种都和女子越剧不一样。我想,总有一天越剧也会有男小生的。
祝媛芬:总有一天?!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宁天佑:(转来转去,突然停步)对了,有办法了!小生不用愁啦!
祝媛芬:什么办法?你想到了,是谁呀?
宁天佑:就是你——祝媛芬!
祝媛芬:是我?!(祝媛芬跌坐在床上。)
〔大幕合拢。

第三场:分手
场景:两座戏台遥对
时间:上场后约半年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沈家姆妈上场。
沈家姆妈:虽然说我的老姐妹如意算盘没有打成,倒也蛮好——现在就有了两个我交关欢喜的小生哉。一个是就是老底子的群芳越剧团,殷兰芳齐文蕾搭档;一个就是新开张的华艺越剧团,祝媛芬许玉婉担纲。这两面的戏都好看,有的辰光我还要想个老半天,都决定不了到底要去赶哪个场子。就是讲今朝嘛,这一边是演《陆文龙》那一边是唱《桃花扇》,你们倒替我出出主意看,先去看哪一出的好?
〔沈家姆妈下场。二道幕升起。宁天佑祝媛芬上场。
祝媛芬唱:
天佑你鼓励我改行,天佑你为了我下海。
天佑你啊,为我不去继父业,为我不想当小开。
今日上演新编《桃花扇》,剧本是你一片心血来灌溉。
台上见桃花扇面鲜血溅,有谁知字里行间浸血泪。
宁天佑唱:
桃花扇面血斑斑,桃花朵朵为你开。
我自愿为华艺勤浇灌,只愿你——越坛名花春常在!
(接白)哦,对了,上次你请来的那个小花脸,叫胡文莉的——她到底戒了毒没有啊。
祝媛芬:我们要相信她!她也是因为那个不争气的丈夫才走上邪路的。正好我不是要组团嘛,她又是嵊县同乡应该要拉她一把!
宁天佑:没有什么,我只是担心她荒废了这些年上台演那个阮胡子能不能拿得下来。
祝媛芬:你放心好了。息影舞台多年又再复出的人,她又不是第一个。来,快陪我去化妆吧。
〔宁天佑祝媛芬下场。舞台灯光打到一边的戏台上。殷兰芳装扮的陆文龙在台上蹀躞徘徊。
殷兰芳唱:
适才谢幕闹哄哄,转瞬人去台空空。
新编新戏观众爱,文武小生陆文龙。
骁勇他双枪直刺金兀术,谁知我心底一般有隐痛。
姐妹分手已半载,但愿得他们夫妻恩爱乐无穷。
今夜首演《桃花扇》,媛芬妹她当然侯朝宗。
本该应秦淮河畔李香君,到如今遥隔云山千万重。
〔舞台灯光打到另一边的戏台上。祝媛芬扮演的侯朝宗在台上蹀躞徘徊。
祝媛芬唱:
适才谢幕闹哄哄,转瞬人去台空空。
新编新戏观众爱,风流潇洒侯朝宗。
才子他怅惘失落媚香楼,谁知我心底一般有隐痛。
姐妹分手已半载,但愿她心头冰块已消融。
今夜编演新戏文,兰芳姐她当然陆文龙。
本该他秦淮河畔题扇来,到如今遥隔云山千万重。
殷兰芳/祝媛芬:(同时)姐姐/妹妹,你在那里可好么?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地想你哦——
(以下为殷兰芳祝媛芬对唱轮唱合唱——也可添加幕后合唱,可按剧团需要自行考量。此处文字安排为合唱。)(接唱)
当年跳出穷山岙,曾记否啊能记否;
携手共登古戏台,可记否你还记否;
台上双双夫妻配;曾记否啊可记否;
幕后深情两姐妹,能记否你还记否!
到如今,姐自孤单妹自双,颠倒思量问休咎;
朦胧劫数难抗拒,只能够,遥祝你——一生无虑又无忧!
〔殷兰芳伤感地转身背对观众。宁天佑出现在祝媛芬一侧戏台上。
宁天佑:媛芬,我来接你——怎么,你还没有卸妆?来来来,我们下台去吧。
〔宁天佑祝媛芬下场。舞台灯光恢复。宁太太上场。
宁太太唱:
那日逃婚闹哄哄,今朝又要腾空空。
老头子南洋带信回,让阖家搬迁香港——不知是吉还是凶!
(接白,对幕内喊)天佑,媛芬——!
〔宁天佑祝媛芬上场。
宁天佑/祝媛芬:姆妈,你怎么到剧场来了?
宁太太:还不是为了你们!结婚之后难得见面——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祝媛芬:姆妈,这不是忙着编戏排戏演戏嘛——。
宁太太:(打断)好啦好啦,我今天赶来是要关照你们俩——你阿爸南洋来信说他决定放弃上海到香港去发展。让我们也赶快动身!
宁天佑/祝媛芬:去香港?!
宁天佑:(接白)去香港,媛芬她怎么再唱越剧呢?那里唱的是粤剧哦。
宁太太:要唱越剧嘛,就在家里唱唱好唻。哼,本来兰芳不是早就答应结了婚就不再唱戏!
宁天佑:媛芬她又没有答应过!再说,殷兰芳她不是说永远不离开舞台吗?
宁太太:你啊,你啊,你这个小冤家。人家兰芳就是为了你才发誓终身不嫁一辈子不离开舞台的!
宁天佑:不管怎么说,我和媛芬是不会去香港的!妈咪,你可以去叫你的女儿她陪你去就是了啊!
〔舞台灯光集中在宁太太一人身上,其余转暗。
宁太太:真正是要反了!气死我了——哦,对了,我的好女儿,兰芳啊,他们两个不去,那你总可以陪我一起去香港了吧。
〔舞台灯光同时显现殷兰芳一侧。
殷兰芳:姆妈,我的好姆妈——恐怕我也不能跟你去香港。真的去了那里就只能唱粤剧不能唱越剧了。你是知道的——(接唱)
我爱越剧如生命,只是更爱天佑所以愿把舞台生涯抛。
如今天佑他不再用我去相爱,我怎可违背誓言随同去港岛!
〔舞台灯光集中在宁太太一人身上,其余转暗。
宁太太唱:
啊呀呀,我比王玉林他老娘还要苦啊,眼泪水滴滴答答止不住地哭。
天佑是我的手心肉,兰芳是我的手背肉;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老太婆舍不得捺两块肉。
到如今你们全不肯跟我走,两块肉一块都是没着落。
满腹心酸向谁诉啊——沈家姆妈也是不肯离沪守老屋。
啊呀呀,少年夫妻老来伴啊,还是要收拾行李免得老头子他一家头太落寞。
(接白)不去看牢伊,我担心是要起花头出事体哦。
〔宁太太用手绢掩面一步三回头地下场。
〔大幕合拢。

第四场:义演
场景:新世界剧场后台
时间:抗美援朝初期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沈家姆妈上场。
沈家姆妈:刚刚解放没有多少日脚,这又要打仗唻——解放军摇身一变变成志愿军。想当年解放军进上海的辰光,睏睏大马路啃啃冷馒头秋毫无犯,多少好啊——(接唱)
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上海,要消灭反动派改地换天。
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
人民的军队与世界人民共患难,渡江去为的是兄弟邻邦唇齿相依不容侵犯!
(接白)号召大家捐钞票支援抗美援朝,我么,不好意思捐个一万两千块(备注:旧币)搽搽眼药——海外死老头子的银行存款现在不要说本金就是利息也拿不到,靠几间公寓房出租收点房钿只好过过苦日脚。还是越剧界殷兰芳祝媛芬她们手面大。叫啥,要举行义演拿票房收入全部拿出来买飞机大炮呢。我呢,就等着看新戏去喽。
〔沈家姆妈下场。二道幕升起。胡文莉上场。
胡文莉唱:
新旧社会两重天,拨开迷雾阳光照。
以往时上顿吃了愁下顿,现在是生活安定乐逍遥。
靠拢组织入了党,城市贫民出身好。
虽然只唱小花脸,政治生涯步步高。
越坛姐妹来义演,人人响应党号召。
虽然我未曾安排来上台,也能把业绩向上去汇报!
(接白)看看那么多名角汇集到了一起也不过都是跑跑龙套,我这个小花脸末就只好搬搬道具烫烫服装哉。
〔胡文莉下场。
〔宁天佑祝媛芬且行且谈从舞台一侧上场,殷兰芳手握剧本边走边看从另一侧上场。走至中场,大家抬头见面。

宁天佑:大姐,你好。
祝媛芬:大姐,天佑编的义演剧本,你这次可是担纲男主角哦。
殷兰芳:(激动)大姐?我是真的又听到了你叫我大姐么?
祝媛芬:大姐,怎么不是真的?我就站在你的面前——再说,你永远是我们越剧界的大姐啊!
宁天佑:媛芬她说得对啊——你永远是我们越剧界的大姐!
殷兰芳:不要说什么永远不永远的,我做得还很不够呢。哦,对了——这次越剧界义演《杏花村》,派了你一个什么角色?是小生还是花旦?
祝媛芬:没有大姐和我拍档,我还演什么花旦呢。我演的是欧阳行。(接唱)
义演捐献去援朝,演啥角色都无妨。
只是没有安排你我对手戏,虽说是姐妹俩又同场演出舞台上。
〔殷兰芳背转身去强忍眼泪。
宁天佑唱:
雄赳赳,气昂昂,志愿军跨过鸭绿江。
全国人民齐动员,九百六十万公里就是大后方。
豫剧界常香玉带头搞义演,捐献飞机河南艺人胆气壮。
我们上海越剧界,不甘落后心向上。
《杏花村》剧本赶写好,兵贵神速有智囊。
人人争演要上台,诸多名角有票房。
媛芬她自觉来退让,演个小脚色帮帮忙。
祝媛芬:不管演什么,我又能看到大姐的台上风采了。我们就快去排练准备正式公演吧。
殷兰芳:好,我们走!
〔殷兰芳祝媛芬宁天佑一并下场。
画外音:一九五一年夏天,上海越剧界为抗美援朝捐献飞机联合大义演的剧目《杏花村》新戏于七月二十三日开排,八月八日彩排,八月十日至月底,演出于大众剧院连演连满。
〔其间大幕合拢。同时,幕后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第五场:逼离
场景:同前场
时间:五七年反右斗争后期
〔大幕拉开。沈家姆妈和殷兰芳分别从两侧上场。——她们各自演唱(此处安排为合唱)最后在中场处相遇。
沈家姆妈/殷兰芳唱:
平湖掀起千尺浪,晴空突然乌云罩,
青萍之末掀风暴,人生实在难预料。
姹紫嫣红百花艳,严霜降临万卉凋。
群鸟争鸣喳喳叫,现在声音一边倒。
“我们老工人说话了”——引蛇出洞阳谋高!
宁天佑天不来保佑,他右派帽子头上套。
笔杆子不似算盘珠,跌落万丈深渊如何好。
如何办来如何好——热锅蚂蚁心内焦!
(两人相遇,同时道白)沈家姆妈/兰芳,你说这叫人如何得了哦。
沈家姆妈:不要急,不要急。事到临头也真叫没有办法。但愿我的过房儿子吉人自有天相。
殷兰芳:可是,可是听说他开除公职,就要被送往苏北劳教农场了——。
沈家姆妈:啊呀,我和你两家头嘛,一个是从前的过房娘一个是作废的未婚妻都是没有资格去探望的啊。
殷兰芳:我一定要去,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
沈家姆妈:好!我同你一淘去!
〔殷兰芳搀扶着沈家姆妈下场。
〔宁天佑祝媛芬(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上场。
宁天佑唱:
怪我不好连累你,怪我有罪罪难逃!
怪我未曾听你劝,怪我叛逆自打小。
怪我性子太直率,怪我嘴巴没看牢。
千怪万怪都怪我——不该去顶撞那领导。
祝媛芬唱:
怪我怪我都怪我,怪我害你专业抛。
怪我让你来下海,怪我累你弃港岛。
天佑啊,此去苏北农场进,你我相隔路途遥。
望你自己多珍重,努力思想来改造。
矛盾并非是敌我,不算劳改是劳教。
相信你总有出头日,回来时孩子已能爸爸叫!
宁天佑唱:
爸爸叫啊妈妈叫,只怕落地无暖巢。
孩子也受我连累,家庭成分太糟糕。
倒不如狠狠心肠去流产,免得遗恨悔朝朝。
祝媛芬唱:
孩子是我俩爱情结晶品,怎忍心轻易来拿掉。
哪怕是千辛与万苦,我也要——我也要抚养孩儿等着你回来亲一亲抱一抱!
宁天佑:媛芬!
〔两人相拥。再度分开后圆场。
祝媛芬唱:
送夫送到楼梯旁,日常生活自照料。
滨海农场常来信,缺这少那让我知晓。
宁天佑唱:
送我送到大门边,万千思虑涌心潮。
你孤身在家多保重,预祝你母子平安有照料!
祝媛芬唱:
送夫送到弄堂口,过往邻里不忍瞧。
你不必为我多担忧,亲朋友邻他们待我好!
宁天佑唱:
送我送到苏州河,夫妻相隔阻鹊桥。
此去苏北路迢迢,未知何日凤还巢。
祝媛芬唱:
送夫送到提篮桥,眼前仿佛是断桥。
此去苏北路迢迢,但愿早日凤还巢。
〔宁天佑从祝媛芬手中拿过小包裹一步三回头地下场。祝媛芬凝望目送悲痛万分。
〔许文婉上场。
许文婉:媛芬姐,媛芬姐!
〔祝媛芬回过神来。
祝媛芬:他,他走了——。
许文婉:大家让我来看看你。哦,对了,要不要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也好照顾你啊。
祝媛芬:哦,不要不要。文婉,你的心意我领了。我现在是右派家属,不好再连累你们。
许文婉:媛芬姐,你不要这样说嘛。沈家姆妈和兰芳姐也对我讲过她们要来看你的!
祝媛芬:她们也要来看我?!
许文婉:哦,对了,还有,胡支书让我通知你马上到团部去一次。
祝媛芬:那我们就走吧。
〔许文婉祝媛芬下场。胡文莉从另一方向上场。
胡文莉唱:
从来风水轮流转,团内现在我当家。
升任支书多荣光,反右斗争功劳大。
祝媛芬在幕后:胡支书,我来了。
胡文莉:进来!
〔祝媛芬上场。
祝媛芬:胡支书,找我有什么事吗?
胡文莉唱:
找你来是谈家常,我俩交心把话拉。(祝媛芬插白:你有话就请讲。)
宁天佑右派戴了帽,你今后可有啥想法?
祝媛芬唱:
宁天佑他到苏北农场去,思想改造受教化。
我在团内演好戏,等着他——摘掉帽子转回家。
胡文莉:唉,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呢——(接唱)
你想把右派家属帽子摘,就应该和他把界限划。
你政治要求来上进,入党申请书还留在我的文件夹。
到如今,组织对你来考验,看你立场是否有偏差。
祝媛芬:胡支书,你是说——?
胡文莉:打一份离婚申请报告!

祝媛芬:(震惊)离婚?!哦,不,不——(接唱)
不能不能不能啊,我不能就此抛弃他!
我俩真心来相爱,冲破网罗成了家。
于今岂能来拆散,更何况腹中已有小娃娃!
胡文莉:(轻飘飘地)那还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乘你现在还可以去动手术拿掉就是!免得这世界上再多一个右派子女!
祝媛芬唱:
闻听此言惊雷炸,宛如钢刀心肺扎。
我不愿不愿万不愿,决意把孩子来留下。
他跳窗出逃为娶我,他不顾身份天地差。
他为我抛开父母亲,他伴我春秋与冬夏。
他不愿进入工商界,为了我来把笔杆拿。
他对我一片赤诚心,我理应对他有报答!
胡文莉:你们这些人啊,执迷不悟竟然到这般地步——一个为他终身不嫁一个为他独守空房。好啦好啦,既然你经不起考验,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的申请报告组织上决不会批准!你就继续做你的右派家属生一个右派子女去吧!
〔舞台灯光熄灭。传来初生婴儿的哭声。
〔在复明的晦暗灯光中,沈家姆妈上场。
沈家姆妈:啊呀,好可爱的一个小宝贝啊。哈哈,我有了一个过房孙女哉!媛芬,给孩子取了名字没有?
幕后传来祝媛芬微弱的声音:给孩子取的名字是宁忆芳。
沈家姆妈:(赞赏)宁忆芳,好名字好名字!
〔殷兰芳隐现。
殷兰芳:(极为感动)宁忆芳?!
〔大幕合拢。

第六场:惨睹
场景:群芳/华艺越剧团团部
时间:文革高潮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沈家姆妈上场。
沈家姆妈唱:
了不得啊不得了,文化革命掀高潮!
红卫兵满街跑,造反派大好佬。
亏得我出租私房早归公,里弄生产组日日去报到。
老头子老早死脱算运道,海外存款无人领来啊无人晓。
最可怜文艺战线是要害啊——打打杀杀最热闹。
坐飞机来挂牌子,三反分子都打倒。
我过房儿子虽然已摘帽,照样罚他厕所扫。
名人红角遭批斗,听说还有人上吊。
吓得我老太婆索索抖啦,不敢探望两位女多娇。
悄悄来到剧场前,看看又贴了多少大字报。
〔沈家姆妈下场,二道幕升起。
〔舞台上灯光暗淡,殷兰芳跌扑上场。以一系列翻滚动作表现她正被红卫兵造反派拳打脚踢。(注意:舞台上并未出现任何一个红卫兵造反派形象。)
幕后同时传来胡文莉领头呼喊的画外音:打倒文艺黑线干将殷兰芳!打倒封资修代表人物宁天佑!打倒黑帮分子祝媛芬!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舞台灯光集中到殷兰芳这一侧。只听得殷兰芳惨叫一声,同时也在挣扎,想要站起但是站不起来,最后只是勉强支起上半身。
殷兰芳唱:
接二连三遭毒打惨无人道,天昏地暗只觉得魂魄飘荡——
似看见江姐受困在渣滓洞,似听得屈原来到汨罗江旁。(殷兰芳用一根拐杖硬撑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天幕上出现屈原形象。)
天地昏暗,夜色苍茫,
乌云密布,星月无光!
屈原怒火高千丈,满怀悲愤问上苍!
问上苍,为何居心多反复?问上苍,为何作事太荒唐?
忠良何罪遭杀戮?奸邪何功得封赏?
神灵,神灵你在何方?泥塑木雕高高枉在上!
既然是鬼神之事多渺茫,还胡诌些什么地狱与天堂!
叹人世黑白颠倒无是非,浑浑噩噩梦一场。
以阳为阴,阴为阳,
凤凰是鸡,鸡变凰。
举目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问苍天公道在何方?——在何方?
〔殷兰芳隐没,天幕上屈原形象随之消失。
〔舞台上灯光暗淡,宁天佑从舞台另一侧跌扑上场。以一系列翻滚动作表现他正被红卫兵造反派拳打脚踢。(注意:舞台上并未出现任何一个红卫兵造反派形象。)
幕后同时传来胡文莉领头呼喊的画外音:打倒文艺黑线干将殷兰芳!打倒封资修代表人物宁天佑!打倒黑帮分子祝媛芬!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踩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舞台灯光集中到宁天佑这一侧。
幕后同时传来胡文莉领头呼喊的画外音:宁天佑,你要好好反省老实交待!
〔宁天佑不再挣扎(表示殴打暂停),艰难地站起来。
宁天佑唱:
摘帽右派已摘帽,公安明文有六条。
为什么依然算我黑五类,为什么把我女儿狗崽叫,
为什么个个剧本全毁掉,为什么就是《江姐》也不轻饶,
为什么诬蔑人品事颠倒,为什么说我一石取两鸟。
为什么谴责我把企业资金来抽逃,为什么硬说我想破坏建设去港岛,
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等待我的就是这死路一条!

幕后传来胡文莉领头呼喊的画外音:宁天佑再不老实交待,只有死路一条!
〔又一阵拳打脚踢——宁天佑几度挣扎终于不支,最后倒地死去。
幕后传来胡文莉领头呼喊的画外音:宁天佑自取灭亡,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祝媛芬跌跌冲冲扑上场来,跪步前行扑倒在宁天佑身上。
祝媛芬:天佑,天佑,是我——你快醒醒啊!天哪——(接唱)
千呼万唤唤不醒,心如刀绞泪涟涟。
形单影只撇下我,天人永隔顷刻间。
你为我一切都抛却,你为我奋笔剧本编,
你为我受苦去屯边,你为我丧命赴黄泉。
你我本是同命鸳鸯鸟,大难到来与你不分离——同你阴曹地府去会面!
〔祝媛芬拔出刀子一刀毙命,倒在宁天佑身旁。灯光暗转。
幕后合唱:
才子佳人赶下台,帝王将相扫干净。
啊!眼看星座又陨落,越坛痛失一名伶!
殷兰芳幕后呼喊:妹妹,媛芬妹!(接唱)
我来迟了,我来迟了啊!
〔殷兰芳撑着拐杖跌跌冲冲地上场。(注意:灯光集中在殷兰芳身上,场上已不见宁天佑祝媛芬。)
殷兰芳唱:
妹妹啊,风雨潇潇欲断魂,花落枝枯都飘零。
姐姐今日到灵前,哭叫妹妹你不应。
想起妹妹肠欲断,禁不住一阵阵伤心泪盈盈。
你我自小多相伴,于今成了镜花水月空留影。
常言道红颜自古遭天忌,冰雪聪明归阴冥。
到时今戏台上面少了你,何处何地觅知音。
但看这人亡物在香魂散,那秋风秋雨叩在心。
小忆芳一切有我姐姐来担承,你与妹夫他黄泉路上放心结伴行!
幕后传来宁忆芳小朋友的哭声:我要妈妈,我要爸爸!
〔殷兰芳拄着拐杖挣扎着往下场门方向前行。
殷兰芳:小芳啊,不要哭,阿姨我——哦,妈妈我就来了!
〔大幕合拢。

第七场:回春
场景:殷兰芳家中
时间:宁忆芳七七级大学毕业在即
〔大幕拉开, 二道幕前。沈家姆妈拎着礼品盒上场。
沈家姆妈唱:
总设计师发号召,改革开放喜气扬。
大家投资来沪上,中外合作交流忙。
眼看上海日新月异变化多,更高兴海外银行解冻有进帐。
(接白)哈哈哈哈,真想不到我老太婆这把年纪了还有的是好日脚过来!现在外汇券勿要忒吃香哦。刚刚我到华侨商店去买礼品,门口就有打桩模子拦牢我要换外汇券。我一看,这个小滑稽看上去人虽然蛮滑头,倒还是生得满玲珑可爱的,嘴巴又甜,算啦算啦就调拨伊几张。哦,你要问我为啥去买礼品?喏,今朝就是我的过房孙女宁忆芳毕业典礼,老姐妹也特地从香港赶来祝贺。当然我是一定要去道喜的哦。
〔沈家姆妈下场。二道幕升起。殷兰芳拄着拐杖上场。
殷兰芳唱:
含辛茹苦如许年,女儿她大学毕业在今天。
恢复高考一九七七人心齐振奋,勤勉努力学业优秀喜在我心田。
告慰她父母在天之灵,不负我越坛姐妹情一片。
〔宁忆芳欢快地上场。
宁忆芳:妈妈!(两人相拥,旋即分开)(接唱)
感激妈妈来抚养,感谢妈妈勤栽培。
今天我大学已毕业,不忘你妈妈深情爱!
殷兰芳唱:
女儿毕业长成材,妈妈心里多欣慰。
相信你父母若还在,也定会满面笑容心花开。
(接白)毕业分配会是什么去向呢?
宁忆芳:分配方案还没有公布。不过,我倒有个想法——。
殷兰芳:什么想法啊,说给妈妈听听。
〔宁忆芳正要开口,沈家姆妈宁太太一并上场打断了她。
沈家姆妈/宁太太:啊呀,我的好孙女大学毕业了啊!
宁忆芳:奶奶,婆婆!(分别拥抱)
殷兰芳:姆妈,沈家姆妈,快坐啊。
沈家姆妈:巧不巧啊,我们两家头齐巧在门口碰到,都是为了祝贺祝贺热烈祝贺!
〔沈家姆妈和宁太太都把礼品递给宁忆芳,宁忆芳表示感谢收下后给殷兰芳看过后拎下场去复又上场。
宁太太唱:
祖孙相隔日久长,我想——好孙女啊,毕业之后跟我去香港。
沈家姆妈唱:
香港毕竟不过是香港,还是随我留学去出洋!(场上众人插白:出洋留学?)
我办好移民即将去美国,攻读博士经济担保有我承当!
宁忆芳唱:
我不去香港不留学,并不想出洋去远航。
我舍不得离开我妈妈,我还想——(场上众人插白:想做什么呢?)
我还想继承越剧艺术来发扬!
宁太太/沈家姆妈/殷兰芳:怎么?你也要想唱戏?!(不同的疑惑角度)(接唱)
你现今大学已毕业,分配工作有保障。
为何舍弃事业心,要到红毡毯上摸爬滚打把苦头尝?
宁忆芳唱:
我自小跟随爹和妈——越剧艺术深深埋在我心房。
妈妈后来照看我,苦心孤诣将我来抚养。
知道她至今留恋大舞台,却不能重返越坛遗恨长。
我学的是戏剧文学系,正想着能编能演有方向!
(接白)越剧舞台一样是我的事业!
宁太太:这大学生,还要去下海?!
殷兰芳:有啊——(接唱)
南洋模范中学毕业后,清华深造前程不可量。
可是她毅然下海去,(沈家姆妈插白:你说的可是胡芝凤!)
代表作就是《李慧娘》!
戏曲舞台咚咚锵,文化底蕴必逞强!
小芳她有这志气,继承前辈把越剧事业来发扬!
沈家姆妈:好好好,我放弃我放弃——本来啊,我想给你联系夏威夷大学魏丽莎教授多少好噢。现在末,再想想能够看到有一个“殷兰芳”“祝媛芬”站到越剧舞台上来那该有多好啊——等你演出时候,我一定飞回来包三排位置让我们老姐妹一起来看!
宁太太:那我也不走了——老头子要回来投资办公司浦东开工厂,索性买一套房子我们祖孙三代住在一起。哦,对了,厅一定要大,好让你在家也能练功!
宁忆芳:谢谢奶奶,谢谢婆婆,谢谢妈妈!
沈家姆妈:哎,你要下海嘛,还要起一个艺名来。
宁太太:那么,就叫殷小芳?!
沈家姆妈:好啊,(哼)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让我们回头望了又望——。
殷兰芳:我看,还是叫祝筱芬好!
沈家姆妈/宁太太/宁忆芳:祝筱芬!
〔灯光暗转。复明时空旷大厅成为家庭排练场。祝筱芬在排练演唱《何文秀》“桑园访妻”。
祝筱芬扮演的何文秀唱:
走啊——路遇大姐得音讯,九里桑园访兰英。
行过三里桃花渡,又过六里杏花村。
七宝凉亭来穿过,九里桑园面前呈。
但只见 一座桑园多茂盛,眼看人家十数份。
那一边 竹篱茅舍围得深,莫非就是杨家门。
待我上前把门推……为什么 青天白日门关紧?
耳听内边无声响,不见娘子枉费心。
屋旁还有纸窗在,我隔窗向内看分明。
啊呀窗口高来看不见,垫块石头就看得清。
文秀举目向内望,只见一间小草房。
小小香台朝上摆,破木交椅分两旁。
三支清香炉中插,荤素菜肴桌上放。
第一碗白鲞红炖天堂肉,第二碗油煎鱼儿扑鼻香。
第三碗香笋蘑菇炖豆腐,第四碗白菜香干炒千张。
第五碗酱烧胡桃浓又浓,第六碗酱油花椒醉花生。
白饭一碗酒一杯,桌上筷子有一双。
啊呀看起来果然为我做三周年,感谢你娘子情义长。
〔其间殷兰芳宁太太隐现。她俩轻轻鼓掌叫好。
宁忆芳:我还想要复排《陆文龙》!
〔祝筱芬拿起双枪,亮相。聚光。
幕后传来画外音:由原群芳越剧团华艺越剧团合并新成立的沪江越剧团计划复排《柳毅传书》,祝筱芬领衔主演!(接着响起一片欢呼声。)
〔大幕合拢。

第八场:争艳
场景:沪江越剧团排练场
时间:新世纪某一天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沈家姆妈一身归侨打扮上场。
沈家姆妈唱:
新世纪来新气象,叶落归根喜洋洋。
闻说筱芬当教授,还有许许多多男男女女当学生!
(接白)大家看啊,学生子和他们的老师太老师都来了呢。
〔二道幕升起。一群青年人簇拥着祝筱芬上场,其中一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殷兰芳。
宁忆芳:婆婆!
殷兰芳;沈家姆妈!
沈家姆妈:你们都好啊,我是听说筱芬她被母校聘请为教授特地来祝贺的!
殷兰芳:是啊,学校为了振兴戏曲,聘她回母校开展教学。
沈家姆妈:也是我过房儿子的母校啊。我还听说收了好多学生子呢。
宁忆芳:婆婆,你看,他们今天都在这里。
沈家姆妈:好喔 ,好喔。我老太婆刚从美国回来,“移民监”吃得苦煞。还加没有绍兴戏听,今朝可以开荤过过瘾了吧。
宁忆芳:好啊,就让陈时刚文君安金怡静代表唱上两段,请沈家姆妈指点指点。
沈家姆妈:谈勿上指点,欣赏欣赏。
陈时刚出列,致意后开唱《浪荡子》“叹钟点”。
陈时刚唱:
耳听得一点钟,钟声勾起我浪子梦。
往事历历多心酸,回忆不禁眼圈红。
爱读书勤用功,幼小是一个好儿童。
青梅竹马有伴侣,萍妹妹与我爱相共。
小山湖边栽爱苗,花前月下情义浓。
岁月更换人长大,且将情丝系春风。
爱情债,相思梦,结成 了一对鸾和凤。
新婚之乐乐无穷,写尽笔墨难形容。
我学初恋桃花瓣,她比出水美芙蓉。
她抱被儿当房睡,我唤妹妹在梦中。
唉,想到以前甜蜜处,热泪已向我眼边涌。
陈时刚致礼后归位。
沈家姆妈:好得很啊,金育青让男小生来演好极了。不是我倚老卖老,兰芳,他可是比你年轻时的金育青还要潇洒三分呢。
殷兰芳:正是。
陈时刚:太婆婆过奖了。
〔文君安金怡静出列,致意后开唱《屈原》“屈原婵娟对唱”。
金怡静:先生。
文君安:啊,婵娟?婵娟,你……你怎生到此?
金怡静:先生,(接唱)
先生你,休多问,千言万语说不尽!
文君安唱:
我知你定然为我受尽苦,定然四处将我寻,定然遭遇意外事,
金怡静接唱:
如今是总算死里逃了生。
文君安:婵娟!(接唱)
不知道宋玉在家如何样?
金怡静:他……他……(接唱)
他已经随了子兰入宫廷,脱却青衫换锦袍,辜负了先生栽培一片心。
文君安:那也由他去罢!(接唱)
这正路崎岖原难行,必须要不怕艰难与苦辛。婵娟呀!我愿你志向永坚定。
金怡静:先生——,(接唱)
我此生决不离先生。
〔文君安金怡静致礼后归位。
沈家姆妈:真是珠联璧合,都好都好!(接唱)
青取于蓝出新人,越剧戏迷多振奋。
你们热爱绍兴戏,一片真情心至诚。
我老太婆也想出把力,亮剑集团董事会上定方针。
群众:有什么好消息,太婆婆你快讲啊。
沈家姆妈唱:
详细方案还得与兰芳筱芬共商量,
(接白)先透露一条宗旨——经济搭台文化唱戏,(接唱)
专门成立一个戏曲电影制片厂,炼出干将莫邪闪光亮。
准备先拍几部越剧片,
(接白)想想看,我们中国第一部彩色影片就是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国际上还得了奖呢。(接唱)
四大名剧都要上,尤其是汤显祖的《牡丹亭》,越剧界之前早就听说有意向。
殷兰芳:那是我和齐文蕾多年前的一个夙愿!
〔文君安金怡静出列。
文君安:那我来演柳梦梅。
金怡静:我就是杜丽娘!
沈家姆妈:好,好,好!
陈时刚:太婆婆,那准备新成立的这家影片公司叫什么名字呢?
沈家姆妈:记得有一家拍电影的叫做新画面,我们就来一个反其道而行之——“老传统”!
群众:好啊好啊,“老传统”好得很哪。
宁忆芳:看看我们的戏曲界出访巡演多么热闹,说不定我们大陆能要拿到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还是得靠“老传统”影片公司呢。
〔场上群情振奋,一片欢腾。
幕后合唱:
新世纪来新气象,戏曲振兴有方向,
坚持革新不停步,恪守传统不走样!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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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申曲》


星期二 九月 04, 2018 3:22 pm


原创滩簧戏《海上申曲》描写了一位沪剧界青年演员在老前辈关注下茁壮成长并在十年动乱初期惨遭迫害的故事。与越剧《舞台姐妹情》剧本相仿,虽然其中出场人物姓名某些情节纯属虚构,但有机地糅合了历史上的有关事件极其富有真实感。

场次
第一场:出道组团
第二场:崭露头角
第三场:更上层楼
第四场:红灯高举
第五场:载誉归来
第六场:风云突变
第七场:弄巧成拙
第八场:离愁别恨
尾声

出场人物
阮承彬,华艺沪剧团头牌小生
闵玉芬,华艺沪剧团头牌花旦
林月珍,华艺沪剧团团长,沪剧界老前辈,头牌老旦
黄文彬,沪剧界老前辈
黄瑞英,黄文彬女儿,阮承彬妻子,满口香饭店总经理
魏觉新,华艺沪剧团青年演员二路小生,出场时为随团学员
筱月娥,华艺沪剧团中年演员,二路旦角
谢剑青,华艺沪剧团编剧兼导演
徐思辉,华艺沪剧团作曲
饶一声,华艺沪剧团主胡
沈金泉,华艺沪剧团剧务,后转为导演
俞敏丽,出场时为学馆学员
华艺沪剧团其他演职员工若干
沪宁杭苏锡常等地前来拜师的青年男演员和票友若干
满口香饭店服务员两名

第一场:出道组团
场景:沪剧界老前辈黄文彬家中
时间:上海解放后一年间
〔大幕拉开。林月珍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地上场。
林月珍唱:
春回大地暖洋洋,眼前一派新气象。
文艺战士跟党走,人老志坚心明亮。
红毡毯上功夫练,九龙口前歌声扬。
申曲舞台若要再进步,挂帅还需请来先锋将!
〔林月珍圆场后上前敲门。
林月珍:老先生在家吗?
幕后应声:来了来了。黄瑞英接着上场开门迎接。
黄瑞英:(热情地)林阿姨,你好。
林月珍:(进门)瑞英啊,有一阵子没有看见你,真是好一个大姑娘越长越漂亮啦。
黄瑞英:阿姨,你看你!
林月珍:好啦好啦,不要不好意思。我来问你,你爹爹在家吗?
黄瑞英:哦,他正在后面教学生子呢。阿姨,你请坐。我来去叫他出来。
林月珍:好。哦,对了,等一会有个叫闽玉芬的小姑娘也会到此地来。你帮我到弄堂口去迎一迎。
黄瑞英:我知道了,她不就是沪剧皇后的那个得意门生嘛。阿姨,你放心好啦。
〔黄瑞英下场。旋即黄文彬上场。
黄文彬:啊呀,月珍,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啦,哈哈。
林月珍:不是西风,是东风。(接唱)
现在非比解放前,我们唱戏人腰板挺得起。(黄文彬插白:是啊,是啊,从前叫我们是戏子,娼优娼优,老早还拿我们和妓女放到一起呢。)
(接白)现在我们是演员,是文艺工作者,是搞艺术的艺人!(接唱)
流氓地痞一扫光,再也无人敢来惹闲气。
今日里有事求教老法师,故而专程到此拜访你。(黄文彬插白:看你讲的,有什么事情尽管讲好啦。)
沪剧事业盼兴旺,我想组团立班底。(黄文彬插白:好事啊,应该!应该支持!)
诸事齐备尚有憾,好比麻将搭子三缺一。
黄文彬:哦,你倒说说看,你已经请了点啥人啊。
林月珍:编剧是谢剑青。
黄文彬:小谢,我晓得我晓得,笔头真来事!能编还能导呢。
林月珍:作曲请的是徐思辉。
黄文彬:也真是一把好手!
林月珍:主胡还是我的老搭档。
黄文彬:你是讲饶一声,不错不错!
林月珍:剧务是老番三沈金泉。
黄文彬:月珍啊,把这些人团到一淘真有你的。
林月珍唱:
组建班底不容易,承蒙大家看得起。
最主要文艺政策方针好,真好比艺人坐实在春风里。
满打满算一台戏,还缺一个,(黄文彬插白:还缺啥?)
还缺少“汪志超”这样好的脚色方始生旦能够配得齐。
黄文彬:原来是你要寻一个小生来同你配戏。
林月珍:老先生,你搞错了。不是同我配戏呀,(接唱)
当年是我出演李玉如,现在已经年岁不饶人。
要寻一位当家小生不是为了我,
是要去相配我觅来的新人年纪轻。
黄文彬:原来如此。你真有眼光,(接唱)
长江后浪推前浪,戏曲传承最要紧。
若是没有年轻人来接班,再好的艺术也要丢干净。
林月珍唱:
老先生讲得一点都不错,我心里盘算就是这本经。
要尽快培植新面孔,全靠我们这批带头人。(黄文彬插白:那你相中了——?)
上门之前指头早就扳得清,老先生你这里学生多的是精英。
有一位年轻小伙子马上要满师,我想要的就是他,
黄文彬接唱:
你说的可是阮承彬?(林月珍接白:正是。黄文彬对她翘起大拇指。)
林月珍啊林月珍,佩服你实实在在真是门槛精!
拔尖人才第一位,给你挑中眼光灵!
林月珍唱:
有其师来有其徒,不知道老先生是否肯放人?
黄文彬唱:
既然你伯乐相中千里马,康庄大道等他起步万里行!
林月珍:谢谢老先生,多谢老先生大力支持!
黄文彬:月珍,你要知道我真的是忍痛割爱啊。
林月珍:知道知道。我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现在还算是毛脚,满师出道之后马上就是乘龙快婿啦。
黄文彬:(对幕后)阿英,快去叫承彬出来见一见贵客!
黄瑞英在幕后应答:师兄马上就来了。
〔黄瑞英阮承斌一起上场。
黄文彬:承彬啊,快来见过老前辈。
阮承彬:承彬见过林阿姨。
林月珍:以后就是自家一家人了。用不到这样客气。再说,叫阿姨真的要拿我叫老了,还是叫大姐吧。
阮承彬:这——?
黄文彬:(看到阮承彬腼腆,不好意思改口就发指令)恭敬不如从命。承彬啊,你就叫大姐好啦。
阮承彬:是。大姐。
林月珍:这样子嘛,今后我们就好相处了。哦,对了,还要问过一声,不知道瑞英小妹妹舍得不舍得放人呢。
黄瑞英:(满面通红,责怪地)阿姨,大家一直都说你是一个好人,没想到今朝你真坏!
〔黄瑞英扭头朝里就跑。林月珍上前拦住。
林月珍:瑞英啊,你还要帮我到弄堂口去招呼闽玉芬呢。
〔黄瑞英转身从上场门处下场。
林月珍:承彬啊,你师父已经答应等你一满师就到我团里来,我让你挂头牌。
阮承彬:挂头牌?!师父,是真的!?
黄文彬:是真的。年轻人不要怕,场面上多锻炼锻炼就成熟了。
林月珍:你师父和我都对你充满信心啊。等一歇,我招来的年轻花旦来了之后,你们先熟悉熟悉,也好让你师父再指点指点。
〔黄瑞英前导,闽玉芬上场。黄瑞英深情地看一眼阮承彬后下场。
林月珍:玉芬,来见见老前辈。
闽玉芬:玉芬见过老前辈。
黄文彬:好好好,真是个人才!来,再见见我这个徒弟,他叫阮承彬。
闽玉芬:我早听说过了。
阮承彬/闽玉芬:(同时)你好。
黄文彬:好好好。这就很亲热啊,看来沪剧舞台上又要出一对金童玉女啦。
林月珍:到底是不是金童玉女,灵不灵就让我们大家来当场试验。先来清唱一段《小分理》,老先生,你看可好?
黄文彬:好啊,就从“娇倩领道前头走”唱起到“偷看房间我欠礼”为止。
〔在阮承彬(施君)闽玉芬(娇倩)对唱时,黄瑞英手捧一只杯子悄然上场仔细聆听。
〔其间娇倩下到厨房一段唱完,闽玉芬致礼后转身回到林月珍身旁。
〔施君最末一句唱完后,阮承彬致礼站过一旁,黄瑞英赶忙把茶杯递到他手中。阮承彬一饮而尽,把杯子还到黄瑞英手里。
林月珍:唱得好,唱得真好!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啊。不过,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唱(接唱男腔)“吃罢茶来——(转女腔)收杯子”啊?(备注;此乃《卖红菱》中一句唱词。)
〔黄瑞英闻听掩面急步下场。
黄文彬:小姑娘家面皮薄,吃不消你这样子开玩笑的。不要单说承彬,玉芬也唱得真不错啊。
闽玉芬:是老先生讲得好.我还刚刚出道,今后还要请老先生多多指教。
黄文彬:好说好说。(对林月珍)那么,月珍你这个班子叫什么名字呢?
〔黄瑞英悄然上场。场上众人都期待着林月珍。
林月珍:沪剧是中华民族戏曲艺术园地中的一朵白玉兰。
黄瑞英:(着急地插嘴)叫玉兰,不是人家越剧界早就有了玉兰剧团这个名字了吗?
林月珍:瑞英你不要着急,我这个新班子取名就叫华艺沪剧团。
黄文彬:华艺,好名字!
场上其余人等齐声:华艺沪剧团!好啊!
〔黄文彬走上前一步,紧握林月珍的双手。
黄文彬:预祝华艺沪剧团杜团长走马上任!
林月珍:祝愿我们的沪剧事业兴旺发达,小青年勇挑重担前途无量!
〔场上其余人等向黄文彬林月珍靠拢,聚光。
〔大幕合拢。

第二场:崭露头角
场景:华艺沪剧团排练场
时间:华艺沪剧团成立之后某一年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筱月娥上场。
筱月娥唱:
售票窗口排长队,台上精彩台下也精彩,(幕后合唱:售票窗口排长队,台上精彩台下更精彩!)
观众鼓掌齐喝彩,晚报介绍秀文采。(幕后合唱:观众鼓掌齐喝彩,晚报介绍秀文采。)
剧团上下多和谐,人人交口来称赞。(幕后合唱:剧团上下多和谐,人人交口来称赞。)
本以为啊,本以为团长她年过四十一直想告退,花旦位置马上就会得空出来。
正好让我筱月娥来填补,红毡毯上盛开一朵白牡丹。
谁料想她组团主打青春牌,英俊小生携手俏花旦。
一个是舞台新秀红玫瑰,一个是郎有貌来亦有才。
顾影自怜实在太惭愧,阮承彬怎样好和我姐弟配?
自家识相认命吃一口安逸饭,唱唱老旦还只好是排在第二位!
(接白)听听,大家都来听听,台上正在唱《拔兰花》。这一出传统滩簧老戏,让一对小青年唱得多少闹猛哦。可惜是这朵兰花再也不会戴在我的头上了。
〔筱月娥赞叹着下场。二道幕拉开。场上唯有灯光打在场上隐现的阮承彬身上。
〔阮承彬扮演滩簧传统戏《拔兰花》里的男主角孙福泰正在演唱:
从“心中恼恨李金姐”起到“伸手上前拔兰花”为止。
〔阮承彬扮演的孙福泰隐没。舞台上灯光全部恢复。华艺沪剧团演职人员上场忙碌过场,其后场上就余下谢剑青徐思辉饶一声沈金泉四人。
谢剑青:来来来,大家再来议一议对准备下一部新戏的打算。(接唱)
虽然说演传统老戏牌子响,金童玉女黄金搭档已造就。
若就此满足现状千万不能够,还需要继续努力迈开大步向前走。(其间,林月珍上场倾听。)
徐思辉唱:
团长她引进最年轻的新秀来,高瞻远瞩目光远大好运筹。
我们华艺现在新人挑大梁,就应该新戏新腔接连不断争上游。
饶一声唱:
丁是娥团里上演《金黛莱》,朝鲜民族巾帼英雄谱春秋。
华艺若想迎头赶上去,定要有本子拿得出手!
沈金泉唱:
我倒有个新想法,沪剧搬演朝鲜日本故事已经有;
何不编写一部少数民族戏,舞台上必定大放异彩有看头!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这个主意好啊”“真不错”“讲得对”等此起彼落。
林月珍:(走上前来)大家好,这样子热闹啊。(接唱)
华艺剧团要兴旺,群策群力方能够。
全靠众人出主意,我们才能拼上游!
刚才听得大家讲,决不能老是“叹五更”来“甩绢头”。
新人新戏新面貌,这项任务我们义不容辞要担负。
老沈想法提醒我,正巧是个好时候。
《苗家儿女》在上映,大导演陶金他的名声响来票房优。
小谢一向是快手,马上动手一挥就!
谢剑青:那我就回去连夜动笔!
徐思辉唱:
四四拍四二拍总究是老传统,板板六十四难免听厌会摇头。
靡靡之音不能唱,天涯歌女早缄口。
到少数民族音乐之中去找灵感,这个想法有苗头!
饶一声:我们乐队一定全力配合打好这一仗!
〔场上众人向林月珍靠拢,聚光。灯暗转后,阮承彬扮演的卡良和闽玉芬扮演的迈香隐现。
两人对唱从“银色光带透杉林”起到“再尝葡萄就更加甜”为止。
〔幕后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阮承彬扮演的卡良和闽玉芬扮演的迈香隐没。
〔一束聚光中林月珍站在舞台中央。
林月珍:《苗家儿女》上演以来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成功。我再想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上级领导已经同意我们招收随团学员,沪剧事业不愁后继无人啦。
〔幕后传来一片叫好声。林月珍轻轻地持续拍手致意。
〔大幕合拢。

第三场:更上层楼
场景:同前场
时间:又有一两年过去
〔大幕拉开。未脱少年稚气的魏觉新跳跳蹦蹦地上场。在以下演唱过程中先是拿起场角落地上的一把长扫帚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扫两下子,后来又放回原处。
魏觉新唱:
开心里格来,开心里格来!华艺大门向我开!
弄堂口汪太公拉二胡,隔壁头三好婆唱本滩。
我小学初中到现在,肚皮里厢戏文装了交交关!
回想那年味道崭,大会串的场面轰动上海滩。
我拿零用铜钿省下来,油条不吃吃泡饭;
积攒了香烟牌子一大堆,让给小朋友忍痛去割爱。
总算一笔一笔凑拢来,就好大清老早去排队。
伸长头颈等开门,票子到手乐开怀。
赶忙吃晚饭,奔到大舞台,二层楼上向,
笃底一排过道边上定定心心坐下来!
大幕一拉开,星光齐争辉;个个名角儿,实在是来三,
看得我是心花怒放神飘荡,若问我哪一颗星座最灿烂?
就是周家二少爷,最年轻来最俊美。
开心里格来,开心里格来!随团学员招进来!
(接白)现在好啦,(接唱)
偶像他常在面前站,不管你想看多少眼。
上场躲在幕内看,下台做个小跟班。
开心里格来,开心里格来!我也要尽快长成材,
长成才也好来接班。
有一桩事体想想真后悔,我是几次三番提出来。
一心想要阮老师收我做徒弟,我情愿三跪九叩把他当作父执辈。
谁知他推三阻四不应承,讲自家年纪轻来不相配。
让我好好向各位老师学,要博采众长方才是正办。
好比热面孔贴着冷屁股,你倒讲讲看倒霉不倒霉!
〔谢剑青徐思辉饶一声沈金泉四人一起上场。
沈金泉:小魏,你在此地啊。赶快,去跑一趟凤翔公司。少奶奶穿的落地长裙已经做好了,早点去拿来好让闽玉芬试妆。
魏觉新:晓得了。
〔魏觉新下场。
沈金泉:上次两套白颜色男女西装做得真合身。我看可以再试排一次。
谢:好啊,马上开始。
〔舞台灯光转暗,谢剑青徐思辉饶一声沈金泉四人隐没。林月珍扮演的金曼萍和阮承彬扮演的徐子明隐现。
两人对唱《少奶奶的扇子》里“赠扇”一段,从“羽毛扇上画玫瑰”起到“专到上海把女儿访”为止。
〔舞台灯光恢复。
谢剑青:(边鼓掌)好,好,好。两位真是演来动人啊。
饶一声:今朝闽玉芬到电台录音去了,否则还可以接着排几段少奶奶穿了落地长裙的唱段,走走台步调度调度。
林月珍:电台要她去录教唱节目,一时三刻恐怕来不及回来。
徐思辉:她是去录“织布就是为革命”的,任务不简单啊。
沈金泉:哎,比起从前月珍她上电台演唱来,辰光还少得多来。
林月珍:金泉,你不要这样说!要注意影响。
沈金泉:哦,对对对。我看,还得要抓紧下一部戏《年青的一代》。
谢剑青:对啊,借借话剧和电影的东风,一定能够再次打响!
徐思辉:我有一个点子,是关于唱腔的。
林月珍:有啥好主意,你快讲啊。
徐思辉唱:
承彬嗓音很明亮,年轻一代多欣赏。
让他推出新声腔,也好让大家来学样!
林月珍唱:
阿辉讲得非常对,承彬他音域还可以再放开。
越剧京剧舞台都有新流派,就要叫观众听听看看开开眼!
阮承彬:(带点疑惑地)我真的能行吗?
徐思辉:据北京消息,周总理曾经说过叶盛兰是“最佳中国古典美声男高音”。叶盛兰头牌小生钻研得非常细,讲究用细致的曲调用优美的声腔去表现不同舞台人物为情节服务。承彬你的嗓音特点是高亢潇洒挺拔飘逸。所以,我想在《年青的一代》里把“读遗书”等主要唱段音域再调宽一点激昂一点,这样子一来就不单单是只有“软糯”两个字来形容了。
林月珍:对!一定要趟出一条路子来。上次沪剧界流派演唱会,没有你们青年人出场真正可惜。
徐思辉;我们作曲就是要分析演员的嗓音特色,结合剧中人物特点创作和剧情气氛人物性格相吻合的唱段来。
林月珍:阿辉说得好!那次流派演唱会上阿是娥最后压台唱的新唱段“祭海”就是朱介生和她共同研究出来的。
徐思辉:那一段反阴阳有了新的发挥。再说,长过门也好极了。
饶一声:只要你写得出,我也一定拉得出!
阮承彬:好,徐老,你写我唱,一言为定。
徐思辉:慢来慢来——我倒是已经替玉芬写了一段,大家听听看好吗。
场上众人齐声叫好。
徐思辉:这一段夏倩如的唱段不长,一共只有四句,但是很婉转符合人物当时心态。我对她今朝到电台教唱的那段一样处理,强化“法”(即4)这个半音。非常适合她发挥自身嗓音特色。
林月珍:半音“法”(即4)在正规歌唱家那里都是稀奇货色,更不用说沪剧舞台了。就让大家多听听听出点味道来。
〔闽玉芬在舞台一角隐现。她开始演唱《年青的一代》中第一场夏倩如的唱段。
夏倩如独唱从“同学们一阵阵歌声传出来”起到“我怎能独自空徘徊”为止。
〔闽玉芬隐没。
场上众人:确实不错啊/交关好/有意思/崭啊/听出味道来了。
〔梳着两条小辫子的俞敏丽急步上场。
俞敏丽:来了来了,《五十一号兵站》里的小老大来了。
谢剑青:小姑娘,你到底在讲啥人来了啊。
林月珍:不要急,慢慢讲。
俞敏丽:(依然紧张激动地)哦,就是梁,梁,梁——
饶一声:(开玩笑)这样子激动,阿是梁山伯下山来啦?
徐思辉:好来,不要再讲笑话来!
俞敏丽:(定定心神)是青年话剧团的梁波罗来了,要见我们的林育生!
林月珍:原来如此,那我们一起去接待吧。承彬,快走!
〔场上人等急步下场。唯有俞敏丽还在场上发呆。
俞敏丽:(嘟囔)要是达式常没有到外地去拍新电影,说不定也会到我们团里来呢。(忽然醒悟,急忙起步)我也要再看看我的偶像去喽。
〔大幕合拢。

第四场:红灯高举
场景:演出舞台上
时间:上场后翌年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魏觉新上场。
魏觉新:我从小就牢牢记住有一句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学戏学戏,一直只好在台下头哼哼,唔没上场格机会算啥唱戏呢。唉,恐怕大家还不知道吧,我报考戏班子的辰光唱的就是阮承彬老师出演周冲的一个名段,(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就让我来再唱给大家听听。(接唱)
从“像在一个冬天清早晨”起到“没有强权不平等”为止。
(接白,沉浸地)我也经常会得忘记辰光,忘记了家,忘记了我的爸爸,也忘记了我的姆妈,并且也忘记了我自家——(突然一激灵)哦,我最最喜欢阮老师的一段就是“向往解放区”(哼出来)“多少回心似彩凤任飞翔”。现在快要演到这一场了,让我赶快躲到侧幕后面去张张。
〔魏觉新轻手轻脚地走至中间,向二道幕内张望。俞敏丽悄悄上场,到他身后在他肩膀上一拍,把魏觉新吓了一跳。魏觉新回头举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以示噤声。
魏觉新/俞敏丽:(同时对对方)你也来躲在此地偷师啊。(两个人同时掩口一笑)。
俞敏丽:(熬不住)你要晓得,我最喜欢看闽老师唱(边哼边把身子一扭)“羞羞答答坐勒拉车子浪”来!
魏觉新:(不以为然地)小姑娘家子,就只知道扮新娘子!现在又不是办家家,是演出,为工农兵观众演出!
俞敏丽:好来,快要演到这一场了。不要再讲啦,赶快看戏!
〔魏觉新俞敏丽两人一左一右把二道幕拉开后下场。
〔场上正是《桃李颂》的那一场次。阮承彬扮演陶国祥和闽玉芬扮演李慧英正在演出——从“身在养伤心在校”起到“我到外面拿电话打”为止。
〔幕后传来观众热烈的掌声。舞台灯光暗转,迅即复亮后穿着戏装扮演杜大姐的林月珍和谢剑青徐思辉饶一声沈金泉他们四人也在场上。
林月珍:《桃李颂》已经获得了广大观众的认可。承彬的唱腔特具阳刚、柔美相济、清亮华丽的特点再次体现。玉芬缠绵委婉的半音特色也不断地强化。即使现在论资排辈的风气还一时不能克服,我相信有阿辉替你们作曲,迟早会得到认可的。
徐思辉:这有啥?都是我应该做的嘛。
饶一声:对对对。作曲伴奏演唱三结合,精诚团结三结合缺一不可。
林月珍:老饶啊,你不好再讲“精诚团结”,那是老蒋用语。当心点哦。
饶一声:(一拍脑袋)啊呀,你看看,我怎么又开顺口溜了呢。
沈金泉:根据市里区里的精神,我们还是尽快把下一部戏搞出来吧。
阮承彬:对了,毛主席已经批评过舞台上不能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我想我再也不演《父子恨》了。
闽玉芬:我也再不演少奶奶了。
谢剑青:大家不要再自责了。就是演施佾生,承彬本来也是为了想拓宽戏路,改变沪剧舞台古装戏老是《顾鼎臣》《孟丽君》《珍珠塔》《玉蜻蜓》,剧目贫乏的局面啊。
沈金泉:现在又有一部好电影叫做《自有后来人》。上次已经讨论过几趟,听说兄弟剧团也在抓紧编排。我们怎么办?要不要上?
林月珍:我看,应该抓紧,大干快上。不要怕打擂台。前几年不是就有两台《家》和两台《秋海棠》吗。
闽玉芬:听我师父讲,剧名叫做《三代人》。祖孙三代!我师父和我师妹这次不是演母女而是演老奶奶和孙女儿。
谢剑青:问题是这样一来,承彬和玉芬也不再是舞台上的夫妻档情侣档了。李铁梅年龄十七不算小,李玉和要将近不惑之年。承彬就不再是风度翩翩的男小生了。
阮承彬:这一点不要紧。为了演好一个铁路工人地下党员,哪怕是化妆装上络腮胡子都不要紧的。我还正在想改变戏路演好工农兵适应大好革命形势需要呢。难道真的一直要老黄瓜刷绿漆——像刘晓庆一样装嫩啊。
闽玉芬:(奇怪地)刘晓庆?刘晓庆是啥人啊?
饶一声:(轻描淡写地)现在她还没有养出来,以后你就晓得了。
徐思辉:一致同意的话,我就拿已经谱好曲子的几段先排练起来。承彬的大段重要唱段“刑场斗争”准备进一步发挥你的高亢激昂特色,更加好地符合英雄人物的气慨。
阮承彬:徐老,你就放手大胆地编曲好了。
徐思辉:玉芬,你在戏里最后一大段唱非常重要,也很突出。我已经把“迂回”编写了进去。怎么样?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就来一段?
闽玉芬:没问题!我决心演好他这个英雄人物的英雄儿女!那我就去准备了哦。
〔闽玉芬下场。
林月珍:剧名还没有定好呢。大家倒出出主意看!
谢:叫三代人不见得好,之前杨飞飞毛羽她们就有过《两代人》了。
饶一声:叫《密电码》怎么样?惊险刺激,对票房友好处啊。
阮承彬:我看过电影也看了剧本,倒不如就叫做《红灯记》!
场上其他人等:(一起)《红灯记》?!好啊,一盏红灯贯穿始终,就叫——(场上所有人异口同声)《红灯记》!
〔灯光转暗。舞台上闽玉芬扮演的李铁梅隐现上场。李铁梅演唱“归家”这一段。
李铁梅独唱从“见红灯豁然开朗亮了心”起到“沿着前人的道路向前进”为止。
〔舞台灯光恢复。场上其余人等一齐鼓掌。
林月珍:编得好,演得好,唱得好!让我们一起来高举这盏红灯,奋勇向前!
〔场上人等向林月珍靠拢。
同时幕后传来画外音:中宣部副部长文化部副部长文联党组书记林默涵同志邀请沪剧《红灯记》剧组主要人员进京,还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幕后一片异常热烈的欢呼声响起来!
〔大幕合拢。

第五场:载誉归来
场景:华艺沪剧团团部
时间:离上场画外音过后不久
〔大幕拉开。(天幕上渐次呈现从北京回上海沿途景色。)
阮承彬幕后唱:
载誉归来,
〔阮承彬林月珍闽玉芬谢剑青徐思辉沈金泉鱼贯上场。
阮承彬接唱:
载誉归来心花放,毛主席亲切接见暖胸膛。(林月珍等人接唱:毛主席亲切接见暖胸膛。)
此番进京来北上,党的恩情铭刻心间永难忘!
昨夜晚,昨夜晚仰望北斗,(场上众人齐唱)昨夜晚仰望北斗难入眠,
激动的泪花盈眼眶。
京剧革命掀高潮,我们沪剧人心中涌热浪。
(阮承彬独白)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场上众人齐唱)
党的政策明方向,党的方针导远航。
红灯照亮八角楼,敌人围剿是空忙;
红灯照亮宝塔山,延安精神放光芒;
红灯照亮天安门,全国人民得解放;
红灯照亮中南海,那里就是祖国的心脏。
红灯照亮全世界,世界人民欢歌唱。
红灯照亮我们的心坎,继往开来,斗志高昂,
百折不挠,奋勇向前,红灯永远高举在舞台上。
〔场上众人以阮承彬为中心造型,聚光。
幕后传来一片欢呼声:快来啊,团长她们回来啦。
〔华艺沪剧团演职员工一涌而上。继续七嘴八舌地问候。
筱月娥:快,快来让我握握你们和毛主席握过的手!
〔筱月娥挤上前来,和进京代表一个一个握过去,最后握住闽玉芬的手紧紧不放。其他人也仿效筱月娥依次握手(但没有像她那样紧握住不放)。
筱月娥唱:
紧紧握住你的手,心底阵阵涌暖流。
这双手,被一双大手握住过,至今温暖在心头。
这暖意传来心窝热,但愿我能永远握紧你双手。
这真是——(模仿马玉涛,拉长调门,直至依依不舍不能不放开手为止。)
我握也握不够——————。
群众:(七嘴八舌)筱老师/筱月娥同志/筱阿姨,你真有意思/你好去唱歌剧来/你倒蛮像马玉涛。
筱月娥:这有啥?不要忘记,团长她们是代表《红灯记》剧组进京!人选虽然是名额有限,不过我在戏里面也演了田大婶,照样是剧组人员嘛,一样光荣哦。
群众:(七嘴八舌)代表剧组,难道就不代表我们华艺沪剧团啦?
饶:好来好来,大家听我来讲一句,上级领导昨天就来通知还要召开表彰会,表彰我们华艺沪剧团对京剧革命做出贡献呢。
〔群众欢呼雀跃。
林月珍:同志们,我们一定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相比之与京剧样板戏,我们还做得很不够啊。比如,原先本子里有李奶奶做针线活,她老花眼穿针穿不上,李玉和帮她来穿,结果也穿不上,最后是铁梅来穿上了。体现在他们三代人之间,一再在“骨肉亲情”上做文章,这是我们“兴无灭资”做得还很不够的具体表现。重点要抓住“阶级感情”这四个字才好!
谢剑青:这次看了观摩演出很有启发,我一定要再好好地修改剧本!
沈金泉:还有,看来原先承彬他们很欣赏的“蒙太奇”做法让京汉线五七大罢工时代的李玉和在舞台上再现,也得改啊。
阮承彬:那就请编剧再改吧。
林月珍:这次回沪路上,我们几个还商量了要让一些学馆学员有上台实地锻炼的机会。(魏觉新和俞敏丽注意倾听)。其实他们也马上就要满师了。金泉,你来宣布参加演出的两位小青年扮演的脚色。
沈金泉:俞敏丽扮演桂兰,魏觉新扮演磨刀人。
〔俞敏丽连连点头表示感激,魏觉新脸上流露一丝不满强自抑止。
筱月娥:有新人参加,真是好事。对他们两家头来讲,真是一桩喜事啊。
饶一声:还有喜事来。
群众:还有啥喜事?
饶一声:剧组代表进京,瑞英她就回娘家去住了。昨天我去看黄老前辈,哈哈,在那里两家头吃了一瓶花雕。大家猜猜看,我听到了啥喜讯?
群众:啥喜讯?你快讲啊。
饶一声:(对阮承彬)瑞英她有喜啦!
阮承彬:(喜不自禁)啊?!我要做爸爸了。那我快去把她接回来。
林月珍:快去吧。
〔阮承彬疾步下场。
筱月娥:好消息好消息,大家等着吃红蛋啊。
〔大幕合拢。

第六场:风云突变
场景:阮承彬黄瑞英家中
时间:文革爆发
幕后传来:打倒阎王,解放小鬼!砸烂文艺黑线!把阶级敌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诸如此类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大幕拉开,黄瑞英独自一人在场上。
黄瑞英唱:
九州震荡风雷激,三海翻腾云水怒。
触及灵魂闹革命,改天换地劲道粗。
破四旧来立四新,狠斗私字不含糊。
满口香饭店招牌换,满天红新匾当门户。(夹白)背后想想真正气数,造反队两派还会得争起来,一派要保留满,一派不要保留满。提出来的店名交交关关。有啥个叫宇宙红、全球红、红世界、红彤彤,红满天,满江红,最后总算两派统一“满天红”,否则还不晓得要争到哪一天呢。真的要捉起板头来,那个“满”字还可以讲是满清皇朝呢。啊呀,你看我今朝真是“吃了葱姜”,瞎三话四点啥啊。(接唱)
现在我经理不当做大厨,空下来还要捏块揩台布。
做早做夜倒还罢,时不时就要来批判我。
饮食行业不算苦,老百姓日脚总要过。(夹白)民以食为天——砸烂资本家的先生菜,开出工农兵的大众菜,(接唱)
红房子西菜统统撤干净,大饼油条还得要吃下肚。
文艺战线风声紧,首当其冲真叫苦。
一顶顶帽子头上戴,一条条罪状心发怵。
一盆盆脏水身上泼,一出出戏文都有罪来全是错。
金素雯夫妻双双去上吊,老舍他一头栽入太平湖。
说的是自绝于党于人民,都道是死不足惜有余辜。
幸亏我爹爹年岁已高早退休,也只好算一只死老虎。
最担心来最忧虑,牵肠挂肚最苦楚。
扳着指头细点数,哪一位当红角儿能够脱网罗。
承彬今日还得去陪斗,恐怕又是一番受折磨。
早知晓当初何必挂头牌,倒不如跑跑龙套班底做。
〔幕后传来一阵锣鼓声,然后是小孩子的哭闹声。
黄瑞英:真正作孽,锣鼓喧天搞得小孩子还睡不安宁。
〔黄瑞英下场。阮承彬疲惫地上场。
阮承彬唱:
日漫长路漫长,步重重头重重。
神飘荡魂飘荡,心怔忡人怔忡。
坐飞机揿得腰背痛,挂牌子勒得颈项痛。
最是悲来最是痛,内里最是心揪痛。
我不怕打扫厕所去劳动,只是一团郁闷堵在五内中。
今年年龄才刚三十几,本当红毡毯上立新功。
千万不要来忘记,年青一代桃李颂,
红珊瑚啊红色娘子军,红灯始终照耀在我心胸。
为什么揪住不放过,少奶奶丈夫天生是坏种;
父子恨派作家国恨,硬逼我承认封建余孽恨无穷 。
一月来我像跌进了深渊里,“蒙太奇”也成了我的罪孽重。
脚步蹒跚意气无,惊雷四起狂飙涌。
怅惘前途可有道路能走通,幸喜得尚有爱妻安慰我,患难鸳鸯相依从。
〔阮承彬进门,黄瑞英上场。
黄瑞英:承彬,你回来啦。快坐下来,我给你去端晚饭。
阮承彬:早就饿过头了。现在,顶要紧的是让我吃一口水。
黄瑞英:好的好的,我马上去给你冲杯茶来。
阮承彬:不要去泡茶,太浪费了。就白开水好了。
〔黄瑞英下场,旋即捧来一杯茶。
黄瑞英:还是吃茶吧,好提提神。
〔阮承彬接过一饮而尽,把杯子递还给黄传英。
阮承彬:你可还记得——林团长,噢,林大姐到你家来的那一次。
黄瑞英:你是讲“吃罢茶来——收杯子”?
阮承彬:正是。那时候听说能够挂头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可谁又能想得到(摇头)。
黄瑞英唱:
曾经兰叶春葳葳,犹记桂华秋芊芊。
承彬啊,往事历历似云烟,现在只能顾眼前。
只要我们夫妻俩,相依为命哪怕度日艰。
我是永远爱着你,青梅竹马情意绵。
不管你曾经是当红小生挂头牌,也不管你打扫厕所沦落浦江边。
屋檐下是你的避风港,家庭里有你的贴身棉。
任凭天雷轰来天雷打,我始终和你的心相连!
阮承彬:阿英!
〔两人相拥。
〔幕后传来敲门声。
俞敏丽在幕后:有人吗?
黄瑞英:啥人啊?
〔黄瑞英应门,俞敏丽上场。
俞敏丽:瑞英阿姨,你好。(阮承彬低头不语,站过一边。)
黄瑞英:敏丽,你怎么会来的?
俞敏丽:是魏觉新,噢,是魏主任派我来的。关照阮老师明早一早不要到团部去打扫厕所,直接到新世界剧场后台。
〔阮承彬显露疑惑不解。
黄瑞英:(小心打问)到新世界剧场去做啥?
俞敏丽: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听筱阿姨讲,剧团要复排演出样板戏。
阮承彬/黄瑞英:《红灯记》?!
俞敏丽:应该是的。(一本正经)阮承彬,你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一切行动听指挥,八点整准时报到!
阮承彬:(认真驯服地)是是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保证不会迟到!
俞敏丽:(回复本性,调皮地)瑞英阿姨,那我去了哦。
〔黄瑞英相送俞敏丽下场。
阮承彬:(激动地)我又能够重返舞台了,我又能够唱沪剧了。
〔黄瑞英上场。
黄瑞英:看你介高兴,到底会要你去做啥呢?
阮承彬:总不见得让我再演李玉和吧?!
黄瑞英:我晓得你真正的“爱人”是沪剧!不管演啥,总归是演出不是批斗。听说,京剧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要拍电影,没有人合适,仍旧叫童芷苓的弟弟童祥苓来演杨子荣!
阮承彬:童祥苓,杨子荣?
〔大幕合拢。

第七场:弄巧成拙
场景:新世界剧场后台
时间:上场后第二天及复排《红灯记》上演当晚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场上华艺沪剧团演职员工来回穿梭忙碌地搬着道具服装等演出用具上场下场。注意到他们臂上都带着“造反队”的袖章。(在这一场的所有出场人物中唯有阮承彬他是没有资格佩戴袖章的。)两位演职员工一左一右把二道幕拉开。魏觉新独自一人在场上。
魏觉新唱:
砸烂阎王殿,小鬼坐中心。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有权不用是傻瓜,过期作废枉费劲。
现在我准备复排《红灯记》,当仁不让,(插白)嘿嘿,出演第一主人公李玉和,(接唱)就该是我魏司令!
〔一造反队队员上场。
造反队队员:报告魏主任,阮承彬已经来了!
魏觉新:(阴阳怪气地)人呢?
造反队队员:正站在宝像面前请罪。
魏觉新:倒还老实!就让他站在那里。先去喊筱月娥和俞敏丽进来!
造反队队员:晓得。
〔此造反队队员下场。筱月娥俞敏丽上场。
筱月娥:啊呀,魏主任啊,有啥指示啦(拉长腔调)。
魏觉新:革委会决定复排革命样板戏《红灯记》,这也应该是华艺沪剧团的看家戏了。不过,要按照京剧样板戏剧本来演。
筱月娥:那再好也没有了,你真是英明、正确,伟大啊。李玉和当然是你主任来担纲喽。
魏觉新:筱月娥,你来演李奶奶。
筱月娥:谢谢主任看得起我重用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背白)从花旦到青衣,我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天,一直没有等到林月珍演的脚色;直到现在,总算有了一个我来代替她的机会!哪怕就是老旦,也是头牌哦!(对魏仁慈献忠心)保证完成这个光荣的革命任务!
俞敏丽:那我呢?
筱月娥:敏丽,你末当然就是我的好孙女李铁梅啦。
俞敏丽:我行吗?
魏觉新:有啥不行的!兄弟剧团上演同样版本的《红灯记》,演李铁梅的陈瑜也就是刚满师不久的随团学员。党相信你,革委会看重你,你一定能够胜任的!
筱月娥:对啦对啦,魏主任指向哪里,我们就奔向那里,坚决服从命令听指挥!
魏觉新:我们三个要支撑起一台戏,我相信哪怕我演不过阮承彬,也一定不会输给兄弟剧团扮演李玉和的刘志麟!
俞敏丽:(由衷地)听说刘志麟的李玉和,邢月莉的李奶奶,还有陈瑜的李铁梅,都是满堂彩呢。
魏觉新:(不满地)你在讲啥?难道你看轻我,以为我就没有满堂彩?!
筱月娥:(赶紧打横)不是,不是的!敏丽哪能会呢!魏主任啊,保管你未出场就是碰头彩一出场便是挑帘红!来,魏主任,我给你点一根香烟。
〔筱月娥殷勤地给魏觉新点烟。然后示意俞敏丽和她一起快走。
筱月娥:魏主任啊,你休息休息酝酿酝酿。我和俞敏丽就先去对对戏。我们走了啊。
〔魏觉新挥挥手,筱月娥俞敏丽下场。魏觉新喷出一口烟,旋即把两只脚搁在写字台上,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魏觉新:(对门外喊一声)去,给我把阮承彬押上来!
听得幕后一声:主任叫,快给我滚进去!
〔阮承彬跌跌冲冲地上场后终于站定,正好站稳在写字台前。
阮承彬:魏主任,我来报到了。
〔魏觉新慢慢地站起身来,探出头来把一口烟喷在阮承彬的脸上。阮承彬躲闪不及,掩面咳嗽。魏觉新揿灭烟头,转过写字台,站定,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阮承彬。
魏觉新:(慢悠悠地)剧团准备复排《红灯记》,阮承彬,你有啥想法?
阮承彬:我没有啥,(马上察觉,应该改口)哦,革委会做得好,做得对!
魏觉新:革委会想邀请你出山,怎么样啊?
阮承彬唱:
只要是让我能演戏,只要能让我再上台;
哪怕是跑跑龙套过过场,一切行动听指挥!
魏觉新唱:
看来你倒蛮识相,晓得自家好值几铜板。
告诉你,革委会里是我力排众议抬举你,才能让你复出再登台!
阮承彬:谢谢魏主任。
魏觉新:准备让你演的脚色,(阮承彬抬头期望着)(接唱)
不是到粥棚里面去喝粥,也不用摸爬滚打打虎队;
只要你“吆喝一声”,本来是我陪你演的脚色,现在就由你来配!
阮承彬:(一惊)磨刀人?!哦,不不不,魏主任,(接唱)
我在文艺黑线被批斗,演一个革命战士不相配。
魏觉新:哼哼,你不要“坐轿打瞌睡——不识抬举”!(接唱)
革命演出任务你居然敢拒绝,马上批斗你,违抗指令、顶撞领导、拒绝革命、死不改悔,好好给我来认罪!
阮:(赶紧)魏主任,魏主任,那我接受安排,我服从我保证。
魏觉新:替我滚,打扫好厕所,下午就来排戏!
阮承彬:知道了。
〔阮承彬下场。
魏觉新走向侧幕,对幕后喊:快去请饶师傅来一趟。
〔魏觉新来回踱步,一个转身看到饶一声上得场来赶紧上前欢迎。
魏觉新:来来来,饶师傅快来坐啊。
〔饶一声大大咧咧地坐下。
饶一声:哪能啊,今朝是啥个风向?魏主任这样热情礼贤下士了啊。
魏觉新唱:
饶师傅是团里老人马,也就是你和文艺黑线不沾边。
现在团里就要复排样板戏,还得请你老出山拉琴弦。
饶一声背唱:
果然给我料得中,所以我未被打倒来靠边。
无论是新人与旧人,只要你吃这碗开口饭,就离不开伴奏半爿天!
(接白)魏觉新啊,(魏觉新插白:是是是。)(接唱)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问你,那一段“刑场斗争”, (魏觉新插白:怎么样?)
其中好几个地方高音你可能上得起?
魏觉新接唱:
因此我要请老先生高抬贵手把调门来降低!
〔饶一声立起身来,走了几步;魏觉新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饶一声:听说魏主任早就已经到派出所去改了名字,不叫魏觉新啦。
魏觉新:是是是。现在户口簿上是魏反斗,造反的反,斗争的斗。
饶一声: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所以,你就不能仁慈,要造反,要斗争,做一个“反斗星”,是吗?
魏觉新:是是是。
饶一声:那我饶一声倒想对你魏反斗同志奉劝一声——
魏觉新:你讲你讲。
饶一声:做事体千万不要做得太绝。有的辰光,调门就只好要稍微调低一点,魏主任,你说对吗?
魏觉新:对对对。(摸出手绢擦了一把汗。)
饶一声:好,那就场上见。
〔饶一声下场,魏觉新跟着目送。
魏觉新:(故意热情地)饶师傅,我在场子上等你哦。(转身,接唱)
晦气晦气真晦气,实在不能不对他低三下四来服气。
(接白)好,就是场上见!
〔灯光转暗。舞台上隐现阮承彬扮演的磨刀人。
磨刀人唱:
我吆喝一声——削刀磨剪刀!
〔场上传来观众们掌声雷动久久不歇。
〔磨刀人隐没。
〔舞台上隐现魏觉新扮演的李玉和。
李玉和:谢谢妈!(接唱)
从“临行喝妈一碗酒”起到“要与奶奶分忧愁”为止。
〔观众席上毫无反响,间或听到些许“嘘”的喝倒彩。
〔灯光转亮。魏觉新穿着李玉和的戏服气呼呼地上场。
魏觉新:反了,反了,简直是要反了!
〔筱月娥俞敏丽同样穿着戏服上场。
筱月娥:观众拥到台前,要求磨刀人,哦,也就是要求阮承彬出去谢幕。怎么办?
魏觉新:不,不谢,不许他出去!
俞敏丽:魏主任,台下可都是工农兵观众哦。
魏觉新:好,我们三个一起出去!
〔筱月娥俞敏丽面面相觑,尴尬地跟着魏觉新下场。
幕后传来一片“嘘”声,更频繁强烈的喊声传来——“阮承彬,磨刀人!”“磨刀人,阮承彬!”“阮承彬跑出来谢幕!”等此起彼落。
〔魏觉新筱月娥俞敏丽三人上场。魏觉新灰溜溜没好气地满台乱转。
魏觉新:赶快,赶快去拉闸!就讲电气系统坏脱了,快去啊!
〔舞台上灯光熄灭。舞台前的闹声渐次消失。
〔舞台灯光复明。仍然穿着戏服的魏觉新和阮承彬在台上。
魏觉新:好啊,好一个阮承彬!你,你,你敢让我下不来台!
〔魏觉新给了阮承彬一记耳光。
阮承彬:(捂住半个脸蛋)魏主任,魏主任,这不好怪我的啊,我也没想到——。
魏觉新:(恼羞成怒)都是你!你破坏样板戏演出,罪加一等!来人啊,即日起马上把阮承彬关押牛棚隔离审查!
〔一名造反队队员应声上场。
造反队队员:魏主任,我们团部地方太小,哪里有过牛棚啊。
魏觉新:(略一思索)把楼上的厕所间窗户封杀,门口上锁,改为牛棚把他关押起来!
造反队队员:连夜去办?
魏觉新:(顿脚)赶快去啊!
造反队队员:不会立时三刻办得好的,那么晚了,工具呢,就是钉子还得先买起来。再说,关牛棚总也得让他先回去讲起一声,就是牙刷牙膏毛巾也得回去拿吧。要不了,魏主任啊,你革委会还要给关牛棚的人准备随身用品呢。
魏觉新:好,你就叫人先去预备。阮承彬,今早就马马虎虎放你回去,明早六点,准时到团部报到关进牛棚!
〔阮承彬摇摇晃晃地倒退几步,手撑在写字台前坚持着站立姿态。
〔大幕合拢。

第八场:离愁别恨
场景:同第六场
时间:紧接上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黄瑞英独自一人在场上。
幕后合唱:
夜昏暗天垂首,云遮月无星斗。
万般焦虑堵心头,这柔弱的身躯儿怎样载得起那许多愁!
黄瑞英:都啥辰光了,怎么还不回来呢?(接唱)
往日里他一样登台去演出,从未有像今夜归来这样晚。
闹钟声滴滴答心神不定,为什么时间过得那么慢?
小宝贝已经哄得他安睡,黄瑞英独对孤灯暗悲叹。
一副副五关打不通,一阵阵心跳越添烦。
要想赶紧出门去迎一迎,又恐怕走岔道儿心越担。
左也难来右也难,坐立不安怎么办?
似乎听得楼道响,赶忙推门看一眼。
空无人影自怨艾,继续枯坐等他返。
〔黄瑞英默然地坐下。阮承彬黯然神伤,木然地上场。
阮承彬唱:
原本以为是好事,今夜又能重登台。
脚色不论大与小,总是亮相登上台。
登上台啊重登台,登台登出祸殃来。
出场不过才几回,一声吆喝满堂彩。
魏觉新弄巧反成拙,主角和配角颠倒配。
磨刀人削刀磨剪刀,观众们欢迎偏受害。
他恼羞成怒发雷霆,要把我押进牛棚内。
关牛棚啊牛棚关,牛棚内都是蛇神同牛鬼。
遭受冲击已升级,罪上加罪重重罪。
明早一早去报到,不知何日能把家来还?
〔阮承彬悄然进房。黄瑞英腾地站起,上前迎候。
黄瑞英:承彬,你终于回来了。今朝戏演得怎么样?哪能这么晚呢?
阮承彬:(摇头叹气)不要提起,(黄瑞英插白:你快坐下来再说不迟。阮承彬坐下。)
我自小唱戏唱了许多年,从未有今夜这出戏一般!
磨刀人其实也就大龙套,几曾会与那主角来抢台。
谁知晓观众偏不买他帐,无有掌声反而还有倒彩。
我却是一声吆喝轰雷动,全场的观众起立齐喝彩。(黄瑞英一惊:啊?!怎么会这样子呢?)
硬着头皮唱下去,谢幕时刻更受累。
观众对“李玉和”他不感冒,他去谢幕不理会。
僵持场面多难堪,叫他如何能下台。
拉电闸谎称断了电,就此勉强过难关。
魏觉新大发雷霆在后台,辣豁豁一个巴掌打上来。(黄瑞英又是一惊:啊?!赶紧上前抚慰。)
吃一记生活事还小,我是千忍耐来万忍耐。
只是一早就要去报到,他要把我关进牛棚内。
这罪恶的生涯如何过?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好回归?
黄瑞英唱:
知道你受了许多苦,知道你遭了无妄灾。
知道你心里多委屈,知道你欲哭却无泪。
为妻现今替你想,倒不如浪迹天涯来避开。
阮承彬:浪迹天涯?避开灾祸?
黄瑞英:对!诸葛亮就对刘表的大儿子刘琦说过——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
阮承彬: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不,不能啊,(接唱)
我不能流亡天涯,只顾自身把你们母子害!
黄瑞英唱:
你自身安危最要紧,不必把我们母子挂心坎。
阮承彬唱:
万一上门来搜查,万一将你来怪罪,
万一孩子受惊吓,万一,我怎能把你们再连累!
阿英啊,我怎能,我怎能不把苦难一肩担,我怎能逃避在外躲自在,
我怎能让你再受无妄灾,我怎能,我怎能让我良心受责备!
此去关押牛棚内,请你不必对爹爹和孩子把实情谈。
就说我随团巡演去远郊,就说我一时之间难回来。
但等有朝一日得解放,合家团聚有宽慰!
(接白)孩子早就睡了吧,让我再去看他一眼!
〔阮承彬下场。黄瑞英掩面抽泣。阮承彬上场,手里多了一个小包。
黄瑞英:(扑上前去)承彬啊。
〔两人相拥。
黄瑞英唱:
孩子睡熟你就只有看一眼,难道你忍心就此将他来丢?
阮承彬唱:
不忍心啊难忍心,难忍心也得去当牛。
黄瑞英唱:
此去关押牛棚里,何时才能再聚首?
阮承彬唱:
但愿好人存好心,但愿上苍多保佑。
黄瑞英唱:
今早瑞英含泪将你送,哪一出戏文里面有?
阮承彬唱:
后人自会编戏文,把一幕幕夫妻痛别来写够。
黄瑞英唱:
送夫送到楼梯口,两腿发软心发抖。
黄瑞英/阮承彬唱:
往时不觉层高低,于今只恨楼梯陡,
阮承彬唱:
楼梯陡,也得下,哪能在此多停留。
黄瑞英唱:
送夫送到大门口,举步维艰不敢走。
黄瑞英/阮承彬唱:
大门口,黑幽幽,前路茫茫频添愁。
阮承彬唱:
你也愁来我也愁,不想走来还得走。
黄瑞英唱:
送夫送到弄堂口,紧紧拉住不放手。
黄瑞英/阮承彬唱:
街头冷清无行人,漫天乌云压当头。
阮承彬唱:
你紧紧拉住我不放手,铁石人儿也要泪双流。
时令突变风雪来得骤,你不放手也得要放手。
〔黄瑞英忍痛放手,回身将一条围巾给阮承彬围上。
黄瑞英唱:
既然说时令突变风雪来得骤,你更要自己保重莫让我们多担忧。
咬紧牙关要挺住,千万不要将我们丢!
阮承彬唱:
一条围巾暖我心,千叮万嘱心中留。
咬紧牙关来挺住,过些时日放出牛棚重聚首!
(接白)阿英,我走了。你和孩子多保重!
〔阮承彬下场。黄瑞英翘首目送。
〔舞台灯光熄灭。电闪雷鸣声传来。
幕后传来画外音:阮承彬在牛棚里用一条围巾上吊自尽,他是畏罪自杀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死不足惜!
〔舞台灯光复明。黄瑞英手捧着那条围巾颤颤悠悠地上场。
黄瑞英:天哪!(接唱)
天人永隔一夜间,瑞英我泪落如珠挂腮边。
承彬他死得不明又不白,一条围巾如何断送他赴黄泉。
满腔的悲愤何处诉,满腹的冤情何处辨!
〔黄瑞英哭倒在地。黄文彬老态龙钟但仍是疾步上场。一见之下赶忙扶起女儿。
黄文彬:阿英,阿英,快醒醒,快醒醒啊。
黄瑞英唱:
天昏地暗满眼花,神魂飘荡浑身战战兢。
耳边听得有人唤阿英,
(接白)是承彬?是承彬回来了?(接唱)
却原来不是承彬而是我爹爹老大人!
(哭白)爹爹!
〔两人抱头痛哭。
黄文彬唱:
黄梅不落青梅落,白发人相送黑发人!
老来丧子最悲痛,幼子丧父更可怜。
可怜啊,可怜我爱徒正是大好青春时,可怜我爱婿中道丢下结发妻。
我曾经写过哭师篇,难道说又得再唱哭徒篇?
哭师可以设灵堂,哭师能够灌唱片,
于今哭徒暗伤情,于今哭婿偷掉泪。
老天啊,你为何不肯睁开眼,我问你——此恨绵绵可有期。
黄瑞英:(哭头)爹爹啊。
黄文彬:(哭头)阿英啊。
〔两人再次相拥。
〔大幕合拢。

尾声
场景:满口香饭店总部大厅
时间:阮承彬平反昭雪追悼会召开之际
〔在幕后的喇叭播放常香玉演唱的《水调歌头》声中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幕后播放的是“大快人心事,粉碎四人帮”。
此外,不断夹杂有听到——这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的浩劫终于结束。/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开始啦。/等等。
〔好几位男青年上场。他们都正在打电话。下面是分别可听到的话语。
男青年:喂,是小陶(桃的谐音)吗?我是嘉兴小程啊,阮老师的追悼会,我一定提前赶到。/喂,喂,小李,我是南京的小王,麻烦你先帮我买一个花圈,要最好最贵的那种。拜托啦!/啊呀,小满啊,总算寻到你了。我现在在盐城,马上动身来上海。我们都是阮迷,接待任务就落实到你这位好朋友头上了。/听出来了吗?小袁(谐音园),我是常州小黄啊,小徐和我已经买好车票一淘来出席。到辰光约好了一起到场哦。
〔这些男青年打完电话分头下场。二道幕升起。
幕后传来一片相互致意的男声女声,诸如“保重”、“节哀”、“走好”和“再见”之类。
〔注意以下出场人物不是佩戴黑纱就是佩戴白花或两者皆有以致哀悼。
〔在俞敏丽和闽玉芬左右扶持下,在一众华艺沪剧团演职员工簇拥下(注意到其中没有魏觉新),黄瑞英上场。
〔在一众沪宁杭苏锡常等地来的沪剧戏迷票友簇拥下,黄文彬上场。
黄瑞英:谢谢各位,谢谢大家来参加承彬的追悼会。感谢各级领导的关怀,感谢华艺同仁,感谢承彬生前的师长好友。我,我(强制克制着,梗噎)还代表我的孩子谢谢大家。
〔“陶”“李”“满”“袁”四姓男青年走出人群,向黄瑞英鞠躬。
男青年:(异口同声)我们桃李满园四位小青年受众多阮老师沪剧艺术爱好者的委托向师娘致敬!(场上众人窃窃私语:师娘?!表示疑惑不解。)我们要传承阮老师的艺术和艺德,决心拜阮老师为师!请师娘收下我们这批徒弟吧!
一批男青年加上上述四位异口同声:我们要传承阮老师的艺术和艺德,一心一意拜阮老师为师!请师娘收下我们这批徒弟吧!
黄瑞英:(有点不知所措,但又非常感动,几乎又要掉眼泪)这,这不大合适吧。承彬生前因为年纪轻,那时候又不,(把下面两个字压下,摸出手绢擦擦眼睛)所以就从来没有收过徒弟。他离开我们已经这么些年了,再说,我怎么能代替他收徒弟呢?
一批男青年加上上述四位异口同声:要是不能拜师父,那我们就拜师娘!
黄瑞英:(破涕为笑)没有师父,哪里来的师娘哦。否则岂不就成为单亲妈妈了吗。
林月珍:(走上前来,对着黄文彬)老前辈,你总记得从前沪剧公会的茶会。
黄文彬:月珍,你有啥要讲?
林月珍:我们唱戏人跑江湖,梨园也就是江湖。不妨就按照江湖规矩办。
黄文彬:我晓得你的意思了。好,就按江湖规矩办!
筱月娥:(挤上前来)对啊,对啊,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这个名堂嘛,我也听说过,叫做“过方”,也叫“灵前孝祖”。
大家七嘴八舌:过方?灵前孝祖?!
林月珍:就是江湖上掌门弟子代替已经谢世的掌门人收徒。虽然阮承彬谈不上有掌门弟子,但是我认为由黄瑞英来代夫收徒,完全是可以的。
黄文彬:我也倚老卖老讲一声,按江湖规矩办完全行得通!
〔一众男青年雀跃欢呼。
筱月娥:来来来,大家要正规,正正式式办。就在追悼会上阮承彬的这张遗像面前,拜师!我嘛,虽然比起老前辈和月珍姐来年纪小一点,可也是一位退休沪剧老艺人!我们三个一起给你们做见证人。
林月珍:不但要见证人,老前辈还是抱徒师!
〔一众男青年再次雀跃欢呼。场面拉开,黄瑞英居中,一众男青年跪拜。
黄瑞英:好好好,大家快起来吧。我相信,承彬的在天之灵此时此刻一定也是非常高兴的。有了那么多的徒弟来传承沪剧艺术。
〔一众男青年起立。
俞敏丽:是啊,瑞英阿姨一下子就有了十几位徒弟,真是桃李满园,该创纪录了吧。
黄文彬:现在是创纪录,以后还会有一下子收几十个徒弟呢。
黄瑞英:(凝神,轻声)大家仔细听,我好像又听到了承彬在演唱——。
〔场上众人一起凝神细听。场上众人散开,天幕上走来满面笑容的阮承彬。
阮承彬唱:
看坏人跋扈嚣张能几时,螳臂休想把巨轮挡!
我生如闪电,死是彗星,看今朝后继有人,我心胸坦荡;
洒热血,迎曙光,染成了红旗,万载飘扬,——万载飘扬!
〔在以上唱段过程中,散至两旁的场上众人持续地轻轻鼓掌。
〔阮承彬走至舞台中央,向台下观众致意。
〔大幕合拢。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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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都市情感剧——《欲海潮骚》


星期一 九月 03, 2018 4:47 pm


写在前面——
诺贝尔文学奖美国得主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的原著剧作《榆树下的欲望》(Desire Under the Elms)已有中国化的两个戏曲版本川剧《欲海狂澜》和曲剧《榆树孤宅》,尤其是《欲海狂澜》早就取得了莫大的成功。

出于资深戏迷草根编剧一贯喜欢的别出心裁,还是忍不住再次加以改编做一个全新的演绎。

特别声明:
1,虽然现代都市情感剧《欲海潮骚》由于框架突破,实质上和《榆树下的欲望》已经无多大具体关系,但是这个剧本仍然沿用了英文版原作的简略主线线索;所以确实还可以说成是《榆树下的欲望》改编本。同样可望走向海外。
2,场景地点和故事时段彻底变动,改为当代大都市,剧中人物的目标财产也主要是公司股份和房产,与农场田地无关。
3,创作《欲海潮骚》丝毫不影响我对《欲海狂澜》及其编剧徐棻的敬重和推崇。承蒙徐大编欣赏,她惊讶地发觉原来《榆树下的欲望》还可以如此都市化现代化。

场次
序幕
第一场:揭谜
第二场:潮骚
第三场:欲乱
第四场:绝情
尾声

出场人物:(以出场先后为序)
牟丹,昵称丹丹,曾阮后妻,廿四岁,游走江湖贫家女,美貌性感
曾阮,富豪,总裁,六十六岁,老谋深算,出场时正是他第三次结婚
曾鬟,昵称鬟鬟,曾阮长女,年届三十,大龄剩女,性格乖僻
曾兰,昵称兰兰,曾阮次女,廿三岁,性格直率,口无遮拦
曾坚,昵称小弟,曾阮继子,廿岁正,复读生,英俊壮健,简单冲动
余旺,追求者甲,社会学博士曾鬟的同事
辛济,追求者乙,经济管理专业本科生曾兰的学长,在曾阮旗下分公司干活
新夫人,曾阮在牟丹死后又续娶的妻子,在剧中无道白无唱词

序幕
场景:海南市某高级酒店
时间:曾阮迎娶牟丹之时
幕后合唱:
灯红酒绿喜洋洋,老曾又要娶新娘。
丹丹钓得金龟婿,一台好戏正开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
〔牟丹兴高采烈,盛装上场。
牟丹唱:
穷乡僻壤苦菜花,从小心就比天大;
父母双亡无牵挂,石缝之中萌春芽。
只身来在海南市,赤手空拳闯天涯;
欢场历练见世面,几番摸爬与滚打。
俗话女大十八变,哪会再是丑小鸭。
一笑嫣然城楼塌,再笑回眸庙堂垮,
三笑迷倒唐伯虎,风流才子(也)难招架。
天生丽质怎自弃,目标锁定主意拿;
不入京都高官府,便进海上富豪家。
日前巧遇曾总裁,看来命中便是他;
亦迎还拒,亦拒还迎,
半推半就,不真不假,欲擒故纵修正果,
到今朝,称心如意来出嫁!
(接白)只可惜没有一场盛大的婚礼!这个老精刮推说这样的婚礼他早就举行过了。其实知道他真就是一个吝啬鬼。好啦好啦,不用再抱怨,一张结婚证书到手,哪怕明天就离婚,闪婚闪离也得分我一半财产。对了,Mr. Right马上就要来接我去机场,让我赶快再去补补妆!
〔牟丹下场。
〔曾阮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边打手机边上场。
曾阮:要总裁办公室。小马啊,明天一上班就给我家里三个孩子打电话。个别告诉曾鬟曾兰曾坚——我明天晚上到浦东机场,还会带回家有一个惊喜!就这样啊。
〔曾阮关机。
曾阮唱:(前两句模仿越剧《十八相送》祝英台哼唱)
我家有棵好牡丹。专等你梁兄前来採!
山伯原本太痴呆,只好死后合坟台。
就算化蝶成双对,寿命短促何可奈。
到现今改革又开放,英台女思嫁马文才。
曾阮金屋好藏娇,移植一株俏牡丹;
但看我老树开花再结果,生养个亲生儿子勤栽培!
(接白,对幕后)牟丹,丹丹,你就是我的牡丹,倾国倾城的牡丹花!轿车等在酒店门口,我们走吧!
〔曾阮健步下场。
〔大幕合拢。

第一场:揭谜
场景:曾阮豪宅
时间:上场第二天
幕后合唱:
一通来电说惊喜,三个孩子费猜详。
可是老爸立遗嘱?或者股权要转让。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二道幕前。
〔曾鬟边接电话边上场。
曾鬟:哦,哦,我知道了,谢谢马秘书。(关机)惊喜?!会是什么惊喜呢?
〔曾鬟边思索边下场。
〔曾兰边接电话边上场。
曾兰;嗳,嗳,知道了,谢谢。(关机)我想,这惊喜一定和公司有关,让我赶快去把他叫来一起商量!
〔曾兰跳跳蹦蹦地下场。
〔曾坚边接电话边上场。
曾坚;嗯,嗯,OK。(关机)什么样的惊喜?难不成良心发现,要把原本该当属于我的财产交还给我?
〔曾坚边摇头边下场。二道幕升起。
〔曾鬟昂首阔步在前,余旺紧随,一并上场。
余旺:对了,鬟鬟,我可帮你都想好了——这一定是你老爸觉得还是应该考虑让长女来继承家业!
曾鬟:你烦不烦哪!我那些重大课题还考虑不过来呢。
余旺:长男长女都是头胎,在家庭中地位最重要。你弟弟又不是你老爸亲生的。想想看,山崎丰子的《女系家族》!
曾鬟:瞎扯!现在哪还有女系家族!
余旺唱:
不管女系不女系,把握机会是第一。
何况(你)原本是长女,继承家业有道理。
曾鬟唱:
管他由谁来承继,最最重要是课题。
我对实业无兴趣,哪有心思去打理。
余旺唱;
咱俩难分我和你,你不打理我打理。
世上并非只有名,后面紧跟还有利!
不必钻在课题里,再说你业内地位已不低!
曾鬟:哼!
〔曾鬟不想搭理余旺,管自下场。
余旺:嗳,嗳,鬟鬟,曾鬟!
〔余旺边喊边下场。
〔曾兰上场。
曾兰:(不屑地)课题,课题,一天到晚就只知道课题!有啥了不起的!整天弄那些妓女专设红灯区,同性婚姻合情合理合法,居然还说啥虐恋的基础是双方自愿无可厚非,社会学博士就专搞这些名堂经!(听到门铃响)来啦,来啦!
〔曾兰开门,辛济上场。
辛济:兰兰,怎么样?谜底揭晓了吧,是不是你一毕业就让进公司,培养你接班?
曾兰:(故意装作不在意)现在老爸还没到家,这个锅盖尚未揭开。
辛济唱:(自信地,大献殷勤)
未揭锅盖只管猜,或许就是好运来!
(你)专业不是社会学,企业管理吃得开!
曾兰唱:(嘲弄地)
你的心思不用猜,欲攀裙带上天台。
乘龙快婿填空缺,扯着旗子爬上来。
辛济:说笑了吧,我是真爱你!
曾兰:好啦好啦,辛济,还是来帮我准备毕业论文吧。
〔曾兰和辛济相偕下场。
〔曾坚上场。
曾坚唱:
一通来电费疑猜,曾阮究竟因何为。
惊喜到底指什么,运道是顺还是背?
不堪回首廿年前,想起往事心悲摧。
生父不幸遭空难,丢下妈妈已怀胎。
满月产下(我)遗腹子,含泪将我裹在怀。
富孀成为众矢的,追求之人一大堆。
花言巧语灌米汤,继父领跑死命追。
前世一劫动心坎,对天发誓许诺在。
保证管理好企业,定然当我亲生孩。
婚后财产一接收,夫妻从此少恩爱。
母亲郁结得了病,终于住进医院内。
(我)夜以继日来陪伴,继父难得把家归。
(我)影响学业落了榜,愧对父母大不该。
妈妈临终留遗言,定要把家产夺回来!
复读欲考经管系,可惜失望一而再。
神思难以有集中,空长一副好身胚。
(接白)飞机准点,应该到了浦东机场,怎么还不回来?
〔曾兰嚷嚷着上场。辛济尾随上场。
曾兰:我听到汽车声,进车库了,凯迪拉克!(回身对追求者辛济)你跟着我干吗?还不赶紧躲到我房里去!
〔辛济夹着尾巴急步下场。
〔曾鬟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慢悠悠地上场。追求者余旺尾随上场。
余旺:(兴奋地)你老爸回来了!
曾鬟:关你什么事!
余旺:(灰溜溜地)好,好,好,没我什么事。我走,我走!
曾鬟:余旺,出去记得走后门!
余旺:(顺从地)是!
〔余旺倒退着下场。
曾鬟/曾兰/曾坚:(各自坐着,同时开口)今天可是难得三个一起都在家,咱们都是在等老爸带回家来的惊喜吧!
〔场上三人相互对视,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敌对情绪。
〔开大门关大门的声音传来,场上三人一下子同步站起。
〔曾阮牟丹两人挽着胳膊上场。姐弟仨都惊呆了。
曾阮:(放开胳膊)你们都在啊。正好,我只要说一遍就行。来,给大家介绍一下,牟丹,中牟的牟,当然读音不同,林丹的丹。她是我的新婚妻子,我们家的新成员。(带头鼓掌,无人响应)
〔牟丹微笑着向曾鬟曾兰曾坚微微点头,非常得体。
曾鬟/曾兰/曾坚:(同时)这就是你要带回家的惊喜?!
曾阮:(镇定自若)这还只是惊喜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曾鬟/曾兰/曾坚:(急切地,同时)还有什么?
曾阮:(非常淡定)我们这个家庭还会有新的成员加入。
曾鬟/曾兰/曾坚:(紧张地)谁?!
曾阮:我和她的孩子。
〔牟丹嫣然一笑。
曾鬟/曾兰/曾坚:(惊讶地)你们是奉子完婚?
曾阮:虽然现在奉子完婚司空见惯,但我们不是。不过,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丹丹,哦,就是牟丹,她替我生下来的儿子,将是曾氏产业的继承人!
曾鬟/曾兰/曾坚/牟丹:啊?!
〔灯转暗。追求者甲和乙隐现,分别站在舞台两侧。
余旺/辛济:(垂头丧气)生儿子才是硬道理。唉,如意算盘全泡汤了。
〔舞台灯光全部熄灭。

第二场:潮骚
场景:同上场,区别仅在于很明显有一架屏风,在这一区域灯亮起来的时候,可见屏风背后有一长沙发
时间:上场后三个月
幕后合唱:
谜底揭开是震惊,各怀鬼胎心不宁。
亿万家财等传人,为何肚皮未显形?
〔幕后合唱声中灯光复亮。
〔牟丹在台上蹀躞来回。
牟丹唱:
踏进豪宅三月零,姐弟将我当仇人。
毕竟家产上亿万,来人分润谁会肯。
何况老曾发通告,生下儿子来继承。
亮出底牌忒嫌早,只想急于有收成。
两个女儿嫁出门,外孙总归不姓曾。
老三带把小弟弟,原非曾氏一脉根。
成婚三月未怀上,不由牟丹暗思忖。
饮食男女欢爱事,老梅依然焕青春,
难道他精子有缺陷,还是那老天来作梗。
母以子贵从古说,传统习俗总永恒。
欲得家业全吞没,还需策划计谋生。
〔牟丹边搓手边下场。
〔曾坚上场,步履阑珊,神情漠然,手中转动着一个钥匙圈。
曾坚唱:
惊喜翻作满腔火,旧恨之上添新仇。
耳听得他献殷勤,耳听得他在作秀;
眼见是他掌权柄,眼见是他起高楼;
只看到他玩花招,只看到他耍滑头。
四面八方炒房产,三番两次用计谋。
亲情友情全不顾,铜钱眼里翻跟斗。
年近古稀一老翁,居然抱回小美妞。
还要计划新生儿,把三个孩子一边丢!
(接白)不能多想,烦得人头都疼死了!本来两个没有血缘的姐姐已经足够令人讨厌,现在又来了一个新妈,哼!
〔曾坚转入屏风背后,从剪影可以看到他一窜蹦上长沙发躺下。
〔曾鬟曾兰分别从舞台两侧上场。
〔以下两人各自背唱时不时适当变换位置。
曾鬟/曾兰背唱:
惊喜翻作满腔怨,曾宅又来陌路人。
老爸做事忒无情,如此处置太毒狠。
妈妈是你糟糠妻,为娶富孀逼离婚。
(她)一气之下投了河,遗留女儿千古恨。
本想家产有分割,管他来路正不正。
三分天下魏蜀吴,大家都有一杯羹。
谁知美梦竟破灭,连带无人背后跟。
我哪有心思——
(曾鬟)课题搞,
(曾兰)论文写,
越思越想越难忍!
〔曾鬟曾兰同时相向而行至中场,停步。
曾鬟/曾兰:(同时招呼)兰兰/鬟鬟,实在太气人了!
曾鬟:我现在真想搞一个老牛吃嫩草老少配的社会调查,兰兰,你说这个课题一旦立项会怎么样?
曾兰:鬟鬟,别老是课题课题的,好吗?现在的事情是这个——总有一天,或许是很快就会有一个宁馨儿呱呱落地,那才是我们真正要面对的家庭头号课题!
曾鬟:兰兰,你注意到了没有?每个月大姨妈照样来拜访她这个狐狸精!
曾兰:啊!?你怎么知道的?
曾鬟:小菜一碟。我关照打扫的保姆留点心,有用过的丹碧丝,这不全搞定了。
曾兰:真有你的!
〔曾坚在屏风后沙发上抬起身来,可见剪影。
曾鬟/曾兰:(同时)就让大姨妈月月光临,气死老爸!
曾鬟:再也不想要看到这个小妖精!我已经跟单位说好,暂时住在那里,也好静心整理资料。
曾兰:对,反正有内线提供情报,我也搬到学校去!
〔曾鬟曾兰一起下场。
曾坚:(在屏风背后,自言自语)大姨妈月月光临?就能气死老爸!?
〔从剪影可以看到曾坚他又在沙发上平躺了下去。
〔牟丹上场,一脸兴奋。
牟丹:(自言自语)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真是的!(背唱)
柳暗花明桃源路,天涯何愁无芳草。
芳草就在脚跟旁,眼前顿时阳光照。
任你君子柳下惠,难敌熟女本窈窕。
何况蓬勃荷尔蒙,青春激情在狂烧。(插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接唱)
看你能往哪里逃!你还能往哪里逃!
〔牟丹环视四周,款步走到屏风跟前,轻轻地敲敲屏风。
牟丹: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见没有反应,继续用话语敲打)嘿,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怕什么?难道还怕我这个小妈?
〔曾坚气鼓鼓地从屏风后转出。
曾坚:(没好气地)怕什么怕?你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我!
牟丹:我当然不是老虎喽,我是你老爸眼中的天使。
曾坚:天使?!你不配!(接唱)
你不是啊你不是——,你不是天使是魔鬼!
勾引老爸施美人计,给我家带来大祸灾!
牟丹:(冷笑)呵呵,你这个风流老爸还用得着我去勾引?不管怎么说,嘿嘿,(媚笑)你也承认我长得很美,难道不是吗?
〔牟丹逼上几步,曾坚不断后退。在以下相当长的对唱过程中,重复这样的步步紧逼步步为营的舞台调动。
曾坚唱:
哪怕你牟丹赛牡丹,纵然你长得天仙美,
你总是前来谋家产,你居心险恶怀鬼胎。
家业本非曾氏创,由我继承理应该。
不料想半道上杀出程咬金,合法夫妻证书在;
共享财产还不算,(插白:等你生下儿子,哼,等老头百年之后——接唱)
他就要独占这一份巨额家财!
牟丹:小弟——,
曾坚:(打断)不许你这样叫我!
牟丹唱:
曾坚何必动肝火,哪会把你来祸害!(曾坚疑惑不解。)
听我细细对你谈,我的苦心(你)要领会。
几时来曾家当小三,何曾将他人婚姻来拆开。(曾坚略有触动。)
理解你内心多痛楚,知道他财产怎样来。(曾坚越发奇怪。)
小弟不必心疑惑,(这一次,曾坚没有对小弟称呼提出异义。)连日来曾宅往事(我)全明白。(曾坚还是不解。)
保姆帮佣是外人,多半长着八哥嘴。
东家隐私最有趣,飞短流长胜狗仔。
你的妈妈憔悴死,遗腹之子苦悲哀。
眼看家业落人手,理所当然生怨艾。(曾坚更有触动。)
人生在世名与利,欲望时刻相伴随。
名字毕竟假虚荣,利益才是真实惠。
你我目标都一致,直言谈相莫忌讳。
两人父母都双亡,一样孤凄身世悲。(曾坚步步后退转入屏风后跌坐在沙发上,牟丹紧跟着转入。)
俱是天涯沦落人,同室操戈不应该。(曾坚腾地一下子站起。)
你的志向我明了,知你满腹有雠怼。
曾阮狡狤难对付,独自一人怎担待。
单枪匹马靠不住,望你听我巧安排。
你我联手有胜算,(牟丹拉着曾坚的手缓缓地从屏风后转出。)不能不识好与歹!
曾坚背唱:(挣开手)
听她所谓交心话,欲信难信费疑猜。
原本是条美女蛇,怎会撒下杨枝水。(转身对牟丹)
姑妄言之姑听之,(你)不妨把条件提出来!
牟丹背唱:
闻听此言心花放,步步引诱钓金龟。(转身对曾坚)
你我何用条件谈,(我)真心诚意寻同类。
曾阮他原是你生父小跑腿,偌大产业是你家财。
你生母临终有遗愿,长大成才把门庭改。
早日能踏上创业路,早日把权柄来夺回!(曾坚插白:你还没有说出你的计划呢。)
说到计划实在很简单,(曾坚插白:哦?!)就是你和我——(曾坚插白:怎么样啊?)生一个儿子光耀门楣!
曾坚:啊?!
〔曾坚闻言跌倒在地,牟丹上前把他拉起来。曾坚赶紧躲到一旁。)
曾坚:你说,你要和我——?!
牟丹:(坚定地)对,我要生一个你的儿子。整个家产就属于了他,也就是等于帮你夺回了原本该是你的东西!
曾坚:生养一个我的儿子,等于帮我夺回了原本属于我的东西?!(颇感惶恐,使劲摇头)可,我和你,我们这不是乱伦吗?
牟丹:(狂笑)哈哈哈哈!乱伦?!你还当真把我认做你的继母?你看我像吗?咱们两个说姐弟配还差不多!
曾坚:姐弟配?!
牟丹:现在外面不是很流行吗?再说,我才比你大多少?你再仔细看看,我保养得多好!(近前,转圈,嫣然一笑。)
〔曾坚赶紧捂住双眼。
牟丹:怎么?不敢看?想想摆在你面前那亿万计数的财产!我还能让你看到更多美好的东西!我就是你通往胜利的引路人!
曾坚:(放开双手,震惊)引路人?!
牟丹:(刻意强调)对!千万要记住——这是你对曾阮最好的报复!
曾坚:这是对曾阮最好的报复!?
牟丹:在他从公司回来之前,还有的是时间。你两个姐姐讨厌我,都去了单位学校,保姆给我打发出去了。来,跟着我来!(对着曾坚准备敞开胸怀)
曾坚:(步步后退,开始筛糠似的颤抖)这,这,这——?
〔牟丹扑上前来,用嘴堵住,不让曾坚再说下去。曾坚起先两手僵硬地垂着,随着牟丹一阵狂吻,终于搂住牟丹的柳腰。
〔场上灯光熄灭。

第三场:欲乱
场景:同上场
时间:上场后三个月
幕后合唱:
金风玉露机缘巧,干柴烈火熊熊烧。
欲望面前怎违抗,何况才贝伴巴刀。
〔幕后合唱声中灯光复亮。
〔曾坚握着书本上场,意气风发。
曾坚唱:
从前在家似寒冬,豪宅阴森黑洞洞。
于今满眼亮堂堂,宛如日照解冰冻。
继父高压严管束,虚度二十仍懵懂。
芝麻引领桃源门,难抑情欲潮骚动。
青涩苹果无心赏,熟透蜜桃果汁浓。
心绪激昂精气神,青春奔放荷尔蒙。
倾心一番作长谈,枕边三月坐春风。
但见她宜喜宜嗔芙蓉面,真难得心有灵犀一点通。
父母在天之灵可告慰,唯愿一索得男盼成功。
身心愉悦竟有附加值,复读迎考临场更放松。
模拟试卷沉着来应付,往日焦虑紧张一扫空。
本来只求能进体育系,现在奋发上进打冲锋!
(牟丹画外音)你应该静下心来,认真准备高考。想想到了以后,你的儿子长大成人,总不能让他的爸爸文化程度只有高中毕业吧!至于,我们的计划实施,具体会面时间我自有安排——
(接白)牟丹,我的好牡丹,我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曾坚转入屏风背后,可见他一蹦蹦上沙发。
曾坚:让我把这几段古文再读上几遍,背得出来,那填充题就十拿九稳了。
〔牟丹上场,神采飞扬。
牟丹唱:
孺子可教亦可爱,一阮一坚两重天。
他是小弟勤耕耘,我为大姐双手牵。
青春无价诚可贵,教我欲死又欲仙。
天生一根金箍棒,无限春光在峰巅。
怪不得,影坛流行姐弟配,方明了,包养学生最时鲜。
他俩本非亲父子,无有愧疚无亏欠。
调度安排用心机,栈道陈仓巧周旋。
原本目标是家产,日久生情有爱恋。
那一天,我比繁漪更大胆,
第一回,他比周冲还腼腆。
到如今,也像四凤怀了孕,
为保胎,不让朴园再沾边。
在家测试先确认,基因技术再检验。
香港鉴定确认书,方才曾阮已来电。
一切都在预料中,一切都在股掌间。
让我告诉孩子爸,赶快把喜讯话当面。
〔牟丹转入屏风后,把曾坚拉出来。
牟丹:温课温课,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曾坚:不就是你叫我一定要努力考进本科!
牟丹:是的,是的。我不想影响你复习迎考,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你可要保持心态,更加发奋才是!
曾坚:什么事?又是你关照厨房买来我最爱吃的金鲳鱼!
牟丹:那算什么,我要告诉你——你要做爸爸啦!
曾坚:(跳起来)真的?!
牟丹:(示意,点头)嘘,小声点!
曾坚:酸儿辣女,那你最近喜欢吃酸还是吃辣呢?
牟丹:(笑起来)你还真懂那么多!
曾坚:我不是小男孩了,我是大男人,难道不该懂吗。
牟丹:那些民间土办法都不足数,有了鉴定报告才是真的。
曾坚:不是不允许做胎儿性别鉴定的吗?
牟丹:这些规定针对大陆,你老爸把孕妇血样送到香港,两天报告就出来了。
曾坚:(嘟囔,重复三个字)你老爸?哼!还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呢?
牟丹:小傻瓜,当然是你的喽!
曾坚:Are you sure?
牟丹:别跟我说英文啦,肯定是!
曾坚:凭什么?!
牟丹:你还不相信我?要怀孕由不得我,我要是不想怀孕,可就由不得他!我难道就不能让他的精子到达不了目的地吗?
曾坚:真有你的!
〔曾坚扑上前来和牟丹拥抱。牟丹警觉地感到有人来了,立即把曾坚推开。
牟丹:(轻声)别压着你的儿子。再说,你听,脚步声!(故意高声)小弟,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了?
〔曾鬟曾兰一起上场。
曾鬟:(怪声怪气)哦,你们两个在这儿啊。
曾兰:(着急地)老爸又要把我们召集在一起,干吗呀?
牟丹:(轻描淡写地)你是问这个,我可以先告诉你,我怀孕了,而且是个儿子!
曾鬟/曾兰:(大惊失色)啊?!
〔曾坚保持镇定。
曾鬟/曾兰:(转身对曾坚)小弟,小弟,那不是没我们的戏了吗?
〔曾坚不予搭理。
曾鬟/曾兰:小弟,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曾坚:我要温课迎考,这一次可不能考砸了。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得保持心态平衡啊。
〔曾坚拿起书本下场。
〔场上三位女性相互对视,背唱轮唱。
曾鬟背唱:
为什么内线消息出纰漏?
牟丹背唱:
看她俩气急败坏真丢丑!
曾兰背唱:
莫非是保姆被她来收买?
曾鬟/曾兰背唱:
丹碧丝难道作伪浸红酒?!
这个女人真可怕,心计深沉难猜透。
我们的卧底被识破,到如今木已成了舟!
牟丹唱;
知识再多有何用,心术不正博士学士枉悲秋!
〔牟丹冷冷地看她俩一眼,掉头下场。
曾鬟/曾兰:(相互面对)兰兰/鬟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曾鬟:不是有个叫甄缳的热门电视连续剧吗,学学那里面的厚黑学就成。
曾兰:你是说——?
曾鬟:我马上去中药店买点麝香回来!
曾兰,要不,让打蜡的把蜡打得厚一点——?
曾鬟:真笨!你咋不说干脆倒点香油或者扔几块香蕉皮?
曾兰:那还是照你的办法,赶快去买麝香,让她早点流产了事。
〔曾阮上场。
曾阮:哦,你们回来了。来,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我要宣布——,
曾鬟/曾兰:(没好气地打断)惊喜!
〔牟丹和曾坚分头上场。
曾阮:告诉大家,我的牟丹已经怀孕,香港产前顾问中心确认是儿子不是闺女。
曾鬟/曾兰:(嘟囔)三年早知道了。
曾阮:(不予理会,继续)生儿子才是硬道理。我们两个——哦,是两个半,马上要去浦东机场。
曾坚:浦东机场?干什么?
曾阮:我要把牟丹送到洛杉矶,护照签证早就准备,那里的月嫂中心也已经安排妥善。
牟丹:(高兴地)老曾,你真是想得太周到了。
〔牟丹扑上前来在曾阮脸颊上亲了一下,三个子女看着都不是滋味。
曾阮:好啦,准备准备,立即出发!
〔灯暗转。
〔坐在计算机旁的曾坚隐现。
〔字幕:若干天后。
曾坚:不知道她们母子现在怎么样了?真是惦记啊——(接唱)
别人家高考过后心宽放,独有我高考结束意彷徨。
应试思想要集中,只能丢开不思量。
紧张情绪一松弛,怎不叫我心惆怅。
广袤大洋隔开我与她,无日无夜挂在心坎上。
我俩本该做夫妻,我俩原是好拍档。
心气闷,月照床,月照床,推窗望,
推窗望,天欲晓,欲乱情迷神暗伤,彻夜无眠心神伤!
〔曾坚隐没。
〔坐在计算机旁的牟丹隐现。
牟丹:这里条件很好,小弟你不用惦念。可是,可是我好想你啊——(接唱)
知道你高考已结束,知道你等着看发榜。
祝愿你此番能录取,祝愿你一帆风顺前途广。
常伫想你温课复习到深夜,常预想你接到通知喜若狂。
常幻想你和我建立小家庭,常回想你青春勃发精力旺。
常臆想你满心欢喜到此地,常痴想你能够守候在产房。
常妄想孩子他对你爸爸叫,常萦想这梦想终究是空想。
可曾想一旦真相来暴露,必定是全盘计划付汪洋!
〔牟丹隐没。
〔坐在计算机旁的曾坚隐现。
曾坚:牟丹,丹丹,请告诉我们的儿子——他老爸录取二本,滨江大学!还有我把我的skype账号也发到月嫂中心官网,请你也赶快设立一个账号!
〔曾坚隐没。
〔坐在计算机旁的牟丹隐现。
牟丹:小弟,现在我能看到你了,掌握一门知识真好!祝贺你,簇簇新的一个大学生。我们的儿子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曾坚画外音:那你呢,我们的儿子呢,一切都好?
牟丹:一切都好。你就净等着吧——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场上灯光熄灭。

第四场:绝情
场景:同上场
时间:牟丹母子回国,庆祝男婴双满月第二天
幕后合唱:
平安生产平安归,年老总裁喜满怀。
新生婴孩双满月,谁知祸福相依随。
〔幕后合唱声中灯光复亮。
曾阮画外音:老来得子,我真是太高兴啦!我的儿子啊,我的儿子取名新宇。曾新宇开辟新天地,就是在新天地办的双满月!他以后就是我曾氏产业的掌门人!他还是在美国出生,按照出生地国籍法自然而然就是美国公民,哈哈哈哈!
〔曾坚上场,可见他深受刺激。
曾坚唱:
婴儿归来双满月,欢声笑语传不停。
你说孩子多可爱,他说孩子真聪明。
阿谀奉承话连篇,都来攀附求庇荫。
空寂落寞唯有我,悲从中来难平静。
亲生孩子成兄弟,长大怎生认父亲。
一时冲动情欲起,看来落入她陷阱。
洛城待产半年多,大洋相隔牛女星。
只盼回家重相见,相见却是难相近。
蹀躞徘徊等时机,让我一吐相思情。
〔曾坚不断张望。
〔牟丹悄悄上场,曾坚一见之下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被挣脱。
牟丹:别动手动脚,小心被人看见。
曾坚:你——!
牟丹:我怎么啦——(接唱)
现在情况已改变,小弟千万要冷静。
我虽爱你你爱我,毕竟并未配婚姻。
家中虽有奶妈在,孩子不能离娘亲。
你是堂堂大学生,以后定有好前景。
(你)一表人才令人羡,出身豪富好家庭。
校园恋爱正普遍,找个学妹谈婚姻。
曾坚唱:
当初是你来设计,当初是你说爱情。
母以子贵已得逞,就此将我撇干净?!
牟丹唱:
小弟莫说冤枉话,你我哪能撇干净。
孩子和你血肉连,你是宝宝亲父亲。
曾坚唱:
好宝宝,亲父亲,人前只剩兄弟情。
牙牙学语喊哥哥,叫我如何听得进?
牟丹唱:
想一想来忖一忖,利害关系要理清。
宝宝出生系重任,帮你夺回亿万金。
曾坚唱:
亿万金,亿万银,金银不能买爱情。
父子情,骨肉亲,还加我俩恩爱情!
牟丹唱;
骨肉亲,恩爱情,今日已非旧时景。
为了宝宝要忍耐,故所以,劝你另觅校园情。
曾坚唱:
校园情,同窗情,毕竟难舍初恋情。
情窦未开倒也罢,谁叫你将我来勾引!
牟丹唱:
此一时来彼一时,难以和你再相亲。
宝宝日夜来长大,恐怕也难容这段情。
曾坚唱:
现在他在襁褓中,莫找借口不答应。
我到校外去开房,继续维持地下情。
牟丹唱:
地下情,不伦情,你也知晓难为情。
为了宝宝今后好,恕我不能来答应!
曾坚唱:
能答应,不答应。叫我曾坚难为情。
事过境迁遭抛弃,种马一匹好痛心。
牟丹唱:
求子借种是图谋,事过境迁亦实情。
只要想想收益巨,权衡孰重还孰轻。
曾坚唱:
你的图谋已实现,我的耕耘不了情。
宝宝始终曾家子,何时归宗复本姓。
牟丹唱;
心急难吃热豆腐,眼下如何复本姓。
连你都还叫曾坚,莫要对我催逼紧。
曾坚唱:
为什么skype账号早关闭?凭什么发信息不见有回音?
曾记否太平洋也未阻隔,回家来却为何难觅踪影?
牟丹唱;
常言道别时容易见时难,老古话缘分终究前生定。
缘分有始便有终,你我缘分已然尽。
曾坚唱:
总像是受骗上了当,总觉得束手被你擒。
日日夜夜受煎熬,往后如何度光阴。
牟丹唱:
劝你躲你是爱你,我俩难以配婚姻。
读满学分是正道,成家立业过光阴。
曾坚唱:
伤感时时花溅泪,恨别刻刻鸟惊心。
莫若三人天涯走,强似这般苦光阴。
牟丹唱:
亡命天涯去私奔,哪有甚么好光景。
目的达成非容易,叫我如何随你行。
曾坚:(深深叹气)那么,这样看来,你还是把家财放在第一位,别的都不顾了!
牟丹:难道你要我把爱情摆在第一位,把你摆在第一位?(拼命抑制着的冷笑)退一万步说,就是宝宝他也不能和亿万家产相比。
曾坚:啊?!
牟丹:我还年轻,宝宝可以再生,财产不能复制!
曾坚:你——?!(气极)
牟丹:(打断)没有你,只有我!听,宝宝好像醒了!
〔牟丹丢下曾坚,匆匆下场。曾坚傻傻地呆在场上。
曾坚唱:(好容易缓过劲来)
一番话害得我手脚冻如冰!绝情言噎得我浑身汗津津!
来时节满腔情欲万丈高,恰似那钱塘涌潮势难禁,
到现今一泻千里都退尽,落得个形单影只孤零零。
〔曾坚垂头丧气地下场。
〔曾鬟曾兰轻手轻脚地分别从舞台两侧上场。
〔曾鬟曾兰鬼头鬼脑地两边张望,各自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轻声。
曾鬟/曾兰:嘘!我——(自己打住)你先说吧。
曾鬟:兰兰,你发现了什么吗?
曾兰:鬟鬟,我发现的你肯定早就发现啦!
曾鬟唱:
蛛丝马迹费猜详,昨晚底牌已亮相。
曾兰唱:
说的可是小宝宝,越看越像越不像。
曾鬟唱:
越看老爸越不像,
曾兰唱;
越看小弟越是像。
曾鬟/曾兰唱:
廿年前旧景又重现,活脱脱就是一般样!
曾兰:那我们应该——。
〔曾鬟曾兰凑在一起低语,然后两人得意地笑着携手下场。
曾阮幕后唱:
薄薄一张窗户纸,
〔曾阮怒气冲冲地上场。
曾阮接唱:
有意无意被捅破,
绿云压顶千斤重,不由我满腔愤恚熊熊怒火!
呱呱落地二十年来长成人,功劳苦劳也应该有继父我。
父子参商历来久,算他对来是我错?
感情淡薄倒还罢,不承想,李代桃僵,斑鸠霸占了喜鹊窝。
红杏出墙,为什么啊,老公知情总是末一个!
聪明人,难得也会犯糊涂,
温柔乡里,结丝萝亦系网罗。
双满月,本该嘻哈开心果;
一语惊醒,赛如巴掌当面掴。
怎么办,可奈何,
狗男狗女实可恶,万万不可轻放过。
(插白)还必须,谋定而动,切莫要,轻举妄动,千万别,盲目冲动,(接唱)
时刻警惕,胜败存亡在此一博!
〔曾阮把手指关节捏得嘎嘎作响,一顿足,急步下场。
〔舞台灯光晦暗。
〔牟丹上场,既欣喜又有心事。
牟丹唱;
娘的宝贝熟睡了,他梦中依然脸带笑。
你是妈妈心头肉,你是爸爸好宝宝。
帅哥美女结晶品,最为理想难觅到。
廿年后,英俊壮健像爸爸,钟汉良他第一品牌比不了。
聪明伶俐像妈妈,国际章她自叹不如空焦躁。
还有亿万家产作后盾,长青藤名校任你拣来由你挑。
廿年后,自有淑女来匹配,莫往风尘寻相好。
妈妈的希冀有寄托,奶奶的遗愿未轻抛。
只是我,母子平安回国来,不可避免心事操。
你爸爸再三再四来乞求,要我俩依然七夕渡鹊桥。
他情欲如火在燃烧,顾不得危险有多少。
豪宅本是虎狼穴,一步踏空喊懊恼。
左思右想无善策,但愿得日久天长他移情别恋另有佳人在怀抱。
〔牟丹转入屏风后。突然她发现那里有一张血型鉴定书,只见她拿着它神色慌张地转出屏风。
牟丹:(声音颤抖)血型鉴定报告?!(接唱)
宝宝他是AB型,稀少血型最聪明。
但是两个B型血,怎会产下这精灵?
老天啊 ,为什么事与愿违开玩笑,
神佛啊,为啥是香火供养少正经;
有心栽杨杨不成,无意插柳柳成荫。
难道我全盘计划有漏洞?
难道我步步为营点球进?
事到如今怎么办?(幕后合唱:怎么办?)
怎敢对曾坚吐真情!
弄巧成拙悔莫及,(幕后合唱:悔莫及!)
曾氏后代称了曾阮他的心!
亿万家产照旧新宇来继承,母以子贵一样可以掌权柄。
我,我,我——,要财产,要孩子,要曾坚,样样都要不可行!(幕后合唱:样样都要不可行!)
忍痛割舍小弟他,唯愿母子保太平!
幕后合唱:
欲求母子保太平,机关算尽太聪明。
顷刻之间风云起,造化弄人难安宁!
〔幕后合唱声中灯光复亮。
画外音:哎呀,不好啦,小少爷他,他被枕头闷死了!
〔迅即传来一片痛哭声。牟丹听到哭喊声,一愣,疾步下场。
〔幕后传来牟丹的哭喊声。接着,牟丹步步倒退着上场,肝肠寸断。
牟丹唱:
我的儿啊——,襁褓婴孩遭不幸,小小年纪竟丧生。
无论生父是哪个,是我生养是我根。
是谁狠毒下辣手,不惩治凶犯难消我心头恨!
〔曾阮父女三人隐现,各霸一方。
曾阮:(反讥)哼,哼,凶手不就是你自己吗,还想倒打一耙!
〔牟丹闻言大吃一惊。
曾鬟:(嘲弄)是你奸情败露,又发现合谋家财阴谋破产,把我老爸的孩子我们真正的小弟害死了!
〔牟丹闻言头痛欲裂。
曾兰:(断定)你不想想,枕头上全都是你的指纹,料你百口莫辩!
牟丹:(惨叫一声)天哪!
〔牟丹受了莫大刺激,旋即晕倒在地。
曾阮:(庄重地)我们父女三个聚集书房正在讨论如何乘坐游轮访问南极,都有作案时间不在现场的证明。
〔场上灯光熄灭。再次亮起的时候,曾阮独自一人在场上。他手里拿着另一张血型鉴定书。
曾坚幕后唱:
惊闻噩耗心痛伤,
〔曾坚疾步上场,接唱。
离校回家匆忙忙。
襁褓婴孩得罪了谁,是哪个凶手天良丧!
(看到曾阮,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接白)是谁?到底是谁?杀死了我的儿子!
曾阮:(挣开)给我放手!你倒好啊,不打自招!早知如此,那我就不必费心再给你准备这份血型鉴定书了。不过,既然拿回来了,你也就不妨自己看看清楚!
〔曾坚接过,边看边读。
曾坚:(颤抖着,最后一纸鉴定书掉落在地)曾阮血型A型,牟丹血型A2B型,前一家诊所血型误判为B型。曾新宇血型AB型,所以——
曾阮:(平静而又尖刻地)所以啊,她和你或者我产下的婴孩都可能是AB型。我是A型,你是B型,两个都是B型血的父母是不可能产下AB型的孩子。牟丹她看到第一张血型鉴定书误认为这不是你的儿子,干脆就把他闷死了。
曾坚:啊?!是她杀死了我的儿子!
〔曾坚怒不可遏,疾步下场。
〔曾阮点燃香烟,健步下场。
〔曾坚步步倒退着上场,万分惊恐。他一步不慎,跌倒在地,再挣扎着爬起。
曾坚唱:
一时之间怒火冲天起,三下两下送她见阎王。
谁知她瘫软未曾多挣扎,怎料我扑上前去理智丧!
她的双手断送我儿命夭亡,我的双手因爱生恨成法盲。
还是让我去自首,坦白罪行在当堂!
〔曾鬟曾兰一并上场。
曾鬟:不用费心,警察马上就要来了!
曾坚:啊?!
曾兰:本来是报警,家中婴孩死亡一案,现在正好出了连环案件。
曾阮画外音:周萍他还不是口口声声要繁漪去死吗!
〔警车声响,曾坚瘫倒在地。
〔场上灯光熄灭。
〔字幕显示:经查,曾坚牟丹继母继子通奸谋财,DNA亲子鉴定结果基因测试表明相对父权几率达到99.99%以上,完全可以确认死婴曾新宇的生父是曾坚,因奸谋败露牟丹蓄意杀死婴儿意图消灭罪证。曾坚随后把自己孩子的生母昔日的情人残忍地扼死。两犯故意杀人罪名成立,情节严重,又涉及美国公民导致影响恶劣。罪犯牟丹已经死亡,不予追究。罪犯曾坚年轻就学,故念初犯,判处死刑,缓刑二年执行。
曾鬟:(画外音)现在的大学生啊,有的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曾兰:(画外音)早知道他们两个苟且,还不如我来嫁给小弟呢。
曾鬟/曾兰:(画外音)咱们的家产,现在总可以由我们两个平分了吧。

尾声
场景:同第一场
时间:上场后不久
幕后合唱:
漫道死者长已矣,存者照样且偷生。
食色性也寻常事,曾宅履新女主人。
〔幕后合唱声中灯光复亮。
〔曾鬟曾兰分别从舞台两侧上场。
曾鬟:我的新课题批下来了!《老少配的心态生理及其价值观的社会调查》,兰兰,你觉得怎么样?
曾兰:又是课题,烦不烦啊!我毕业了,也就失业了。怎么办呢?还得去向老爸求告到公司里谋一个职位!想想看,那李代桃僵还是我来揭发的呢。
曾鬟/曾兰:今天,老爸又要带给我们一个惊喜?!
幕后传来曾阮的声音:来吧,上天赐给我的宝贝,这里就是你的新家!
曾鬟/曾兰:(同时,转向上场门)啊?!
〔曾阮带着他的新夫人上场。她比牟丹看上去还要年轻,打扮越发时尚。等他俩行至中场,一束聚光打在他们身上。
曾阮:大西良庆师,他七十五岁,娶一位二十三岁的年轻太太,到了八十六岁,才生下了孩子。八十岁结婚而生子的人里头还有喜剧大师卓别林。哦,还有八十三岁的齐白石大师。宝贝,只要你给我生养一个儿子,这亿万家产将来都是他的!
〔新夫人抬头微笑,看着曾阮。
〔大幕合拢。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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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秋与吴励箴》


星期一 九月 03, 2018 4:44 pm


戏曲舞台上描写大师的本子已经不算少数,但是,同时描写师娘这应该还是第一个本子。完全按照公开史实材料编写的这部大戏《张君秋与吴励箴》热情地讴歌了张君秋大师的艺术作品以及他和妻子吴励箴女士相识相知相敬相爱同甘苦共患难的一段生活历程。

场次
第一场:爆红
第二场:巧遇
第三场:交心
第四场:斥女
第五场:抵京
第六场:拒认
第七场:别宅
第八场:赴港
第九场:换将
第十场:救妻
尾声

出场人物(以出场先后为序,其中带*符号者均为戏中戏里的人物)
报童,沪京港汉等各地卖报报童
吴董事长,吴励箴的父亲,当时上海国华银行董事长
吴励箴,张君秋夫人
吴家听差
金廷荪,黄金大戏院老板
苏少卿,当时上海著名戏剧评论家
为黄金大戏院重新开张剪彩服务的年轻女郎,共三名
马连良,著名京剧大师老生翘楚,马派创始人
宫女*,《龙凤呈祥》演出龙套,共八名
孙尚香*,《龙凤呈祥》女主角
张君秋,著名京剧大师,张派创始人,四小名旦之首
张秀琴,张君秋母亲
张府仆人
香港胜利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人员,操一口上海话
香港税务局办事人员,操一口英语
正德帝*,《游龙戏凤》男主角
李凤姐*,《游龙戏凤》女主角
刘雪涛,京剧著名小生
武汉京剧团张贴海报人员
柴郡主*,张派名剧《状元媒》女主角
陈瑶华,武汉市京剧团演员,张君秋弟子
王婉华,武汉市京剧团演员,张君秋弟子
文革时北京京剧二团牛棚看守
张学聪,张君秋吴励箴的小女儿
张学沄,张君秋吴励箴的小儿子
友谊医院医生
友谊医院护士

第一场:爆红
场景:上海法租界黄金大戏院内外
时间:1937年,黄金大戏院重新改组全新装修后开张之时
幕后朗读词:每一个成功男士的背后,都有着一位伟大的女性支持着他!
〔在朗读声中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报童叫喊着上场。
报童:卖报罗,卖报罗!看《申报》,黄金大戏院全新开张!马连良力捧张君秋!今晚大轴改贴全本《龙凤呈祥》!快来看喽,《申报》!《申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二道幕升起。黄金大戏院焕然一新,门前已经挂出三天连满的牌子,并准备就绪只等贵宾剪彩开幕。
〔吴董事长领头和女儿吴励箴一起上场,吴家听差随同上场。
吴董事长唱:
金廷荪大手笔贷他鹰洋,相邀我来此地剪彩亮相。
吴励箴唱(环顾):
果然是全满座火爆景象,(转身面对她父亲)别误了校董们等你到场。
吴董事长:你放心,决不会耽搁时间。
〔报童叫喊着上场。报童向吴董事长兜售报纸。
吴董事长(厌烦地):去去去!
〔报童转向吴励箴,吴励箴要过一份报纸。报童叫喊着下场。
吴董事长(对吴励箴):戏院门口鱼龙混杂,女孩儿家不要在此逗留,你就到车上去等吧。
吴励箴:是。
〔吴家听差引导吴励箴下场。金廷荪苏少卿上场。两人与吴董事长见面招呼。
金廷荪唱:
择吉日黄金戏院重开张,多亏了贵人相助借银两。
吴董事长唱:
金老板经营得法蜚声扬,放贷款锦上添花当捧场。
金廷荪唱:
金融界鼎力资助梨园行,我二人携手合作得采仓。
苏少卿唱:
看阿拉舞文弄墨添喜色,张君秋彩凤相随马连良。
金廷荪:来啊!
〔为黄金大戏院重新开张剪彩服务的三名年轻女郎应声上场。其中领头一人手托着红木漆盘,内放扎有红布条的剪子两把。
苏少卿:啊,金老板,今天是请到哪两位剪彩啊?
金廷荪:一位就是金融大亨吴董事长。另一位便是老生翘楚马连良。
苏少卿:哦,哦,马连良的《龙凤呈祥》是大轴,他有的是时间。
吴董事长(听得要和马连良一起剪彩因而心中不悦,却尽力掩饰,假意看一看手表):啊呀,不巧了,时间不早,我应约要去小女的学校和校董们有要事相商。
苏少卿:这——。
金廷荪(极其见机):既然大小姐就读的震旦女中开董事会,那就不便烦劳吴董事长了。不过,给您留着的贵宾席,您看回头再过来。
吴董事长:那我也就只能心领了。告辞!
〔吴家听差上场,来引领吴董事长去坐汽车,两人一同下场。
苏少卿:嗨,他们福建人本来不听皮黄嘛。
金廷荪:来来来,正好烦劳我们的大评论家出手相帮。
苏少卿:谨遵台命。
金廷荪:好好好,有请马连良先生!
〔马连良上场。相互招呼后和苏少卿一起剪彩,爆竹声起。剪彩完毕后三位年轻女郎收摊下场。
苏少卿唱:
金老板新式管理学西洋,取消了案目包办魄力强。
请来你老生翘楚先登场,又提携旦角新秀新面庞!
马连良唱:
张君秋虽年轻色艺俱佳,袁世海亲推荐把他夸奖。
曾与那孟小冬坐宫盗令,天津卫早出山不同凡响。
金廷荪唱:
马老板首场辞演诸葛亮,力捧那二肩旦好不寻常!
戏园子新开张多有仰仗,满堂彩等着看龙凤呈祥。
〔三人一起抚手大笑,相偕下场。灯暗转。
〔灯复亮时,舞台上正在演出《龙凤呈祥》。八位宫女依次上场。孙尚香宫妆上场。
孙尚香唱:
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神女会襄王。
暗地堪笑奴兄长,安排虎计害刘王。
月老本是乔国丈,纵有大事料无妨。
(夹白)我,孙尚香。自幼不喜女红,爱习兵戈,常以武事为乐。我兄孙权,坐镇江东,承父兄基业,执掌东吴六郡八十一州。这且不言。只因我兄与周郎定下美人之计,将皇叔诓过江来。不想弄假成真,母后做主,将我许配刘皇叔为偶。今乃良辰吉日,笙歌皆奏,刀枪森严,好不壮观人也!(接唱)
耳旁听得笙歌亮,想必贵人入洞房。
〔其间,从出场碰头彩起叫好喝彩鼓掌声络绎不绝。
〔灯暗转。孙尚香在宫女簇拥之下一起下场。灯复亮时,苏少卿一人在场上。
苏少卿唱:
刘皇叔孙尚香端的是龙凤绝配,掌声隆喝彩猛谢幕频接连再三。
马连良称伯乐果然慧眼识英才,张君秋挑大梁怎会总是二肩旦?!
此番南下更胜过去年在天津卫,声誉鹊起实实地爆红了上海滩。
戏迷们议论纷纷将他作赌注争相竞猜,究属是女娇娘还是那男儿郎乔装改扮?
回报馆写锦绣生花妙笔来发挥,今日里果真是不虚此行开了眼!
(接白)哈哈哈哈!你们请来看张君秋卸妆后他的本来面目。(右手向上场门处一指)
〔张君秋着长衫健步上场到九龙口站定,灯光聚焦在他身上,活脱脱一个十七岁的英俊男青年。
〔苏少卿同时隐没。
幕后传来一阵惊呼:哇!
〔大幕合拢。

第二场:巧遇
场景:青岛饭店
时间:吴励箴全家前来青岛避暑之时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报童叫喊着上场。
报童:卖报罗,卖报罗!《青岛日报》!“谦和社”应邀前来青岛演出,头牌旦角张君秋位居四小名旦之首!快来看喽,《青岛日报》!《青岛日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二道幕升起。幕后传来一阵京胡声和京剧旦角 “咿咿呀呀”吊嗓子的声音。吴励箴穿着夏季休闲服饰手握一份报纸上场。
吴励箴唱:
学校里放假后合府一起来青岛,昼夜间海滩边全家老小闲游逛。
厌烦了去会见大少爷应酬交往,又听得耳边厢天籁音低吟高唱。
〔吴家听差上场。
听差:大小姐,颜料大王贝家约了一起游崂山,老爷他们就等着您上车呢。
吴励箴:昨晚在海里游了泳我感到有点不舒服,跟老爷说今天就不和大家一起出去了。
听差:知道了。
〔吴家听差下场。灯暗转,吴励箴随之隐没。
〔灯光再现时张君秋穿着便装背对观众在场上练唱,一束灯光落在他身上。张君秋正在练唱《玉堂春》“起解”一折中苏三的唱段。
张君秋唱:
玉堂春含悲泪忙往前进,想起了当年事好不伤情。
想当初在院中艰苦受尽,到如今又落得罪衣罪裙。
我心中只把亲娘恨,大不该将亲女图财卖入娼门。
可恨那山西沈燕林,为什么与我来赎身,
皮氏贱人心太狠,施毒计用药面害死夫君。
可恨那春锦小短命,她不该私通了那赵监生。
主仆二人把计定,竟把我无罪人就送到衙门。
越思越想心头恨,洪洞县内就无好人。
〔在张君秋练唱中途,吴励箴身影复现。她边在用心倾听边不时窥看并伴随着唱词相应作出感伤紧张等表情和动作。到张君秋一曲唱完隐没时,吴励箴已渐行至舞台中央。
吴励箴唱:
循声而来觅芳踪,在水一方见伊人。
呖呖小嗓感好奇,亭亭玉立显精神。
丝弦未扬先动情,绣口开腔启心声。
婉转处间关莺语花底滑,恰似那幽咽流水岩下奔。
激昂时银瓶乍破余音脆,又好比铁骑突出泰岳震。
犹记起高中时代初闻名,怪不得那年轰动(了)上海城。
今日听他歌一曲,明月为我海上升。
天涯巧遇有缘分,相识定然在前生。
〔舞台灯光大亮。张君秋结束练唱,起步向前。吴励箴迎上前去。
吴励箴:请问,您就是张君秋先生吗?
张君秋:正是在下。请问您是?
吴励箴:我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吴励箴,暑期来青岛度假正好也住在这家酒店。刚才听了您的唱腔实在动人,故而冒昧动问。
张君秋:感谢吴小姐夸奖,承蒙关注。难得您一个上海女大学生也喜欢皮黄,有空请来戏院看我的演出。
吴励箴:在青岛恐怕——,哦,对了,什么时候您会再去上海?我一定前去观看。
张君秋:您知道我去过上海?
吴励箴:对,上次您到上海不就是黄金大戏院重新开张的时候吗?
张君秋:您竟记得这样清楚?!哦,现在我得去准备上场,但愿后会有期!
吴励箴:一定!一定后会有期。
〔两人相向作别。张君秋起步下场,吴励箴转身走上前几步目送他离去。
〔大幕合拢。

第三场:交心
场景:霞飞路西餐社雅座
时间:1943年晚秋“谦和社”再次来沪演出之际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报童叫喊着上场。
报童:卖报罗,卖报罗!看《申报》!“谦和社”应邀前来沪上,头牌旦角张君秋再度光临上海滩!快来看喽,《申报》!《申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二道幕升起。吴励箴已等在雅座内。
吴励箴唱:
黄海边不期邂逅初相识,浦江畔再度重逢两相知。
戏园子订联票欣赏他台上风采,西菜馆定雅座倾诉我闺中情思。
〔张君秋急步上场。吴励箴见到张君秋,立即起立相迎。
张君秋:吴小姐,对不起,日场散戏后又被人堵住在化妆室。来晚了,不好意思。
吴励箴:快别道歉啊,只要你能来,就是一天之喜。对啦,上次你说过已经喜欢上喝咖啡吃西点了,这回我照样给你点一份。
张君秋:多谢。
〔两人就座。
吴励箴:这一家的大菜师傅不错。据说他祖上就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御厨,李鸿章品尝后还夸奖过呢。
张君秋:哦,是吗。我还真不知道呢。
吴励箴:还有你想不到的呢,前一阵子我在上海戏校跟关鸿兴老师学了几段。
张君秋:哦,关老,我知道他是梨园高手。那就请来上一段。
吴励箴:好,我就清唱一段“凤还巢”。请多指教。(起立接唱)
日前领了严亲命,命奴家在帘内偷觑郎君。
只见他美容颜神清骨俊,最可叹衣褴褛家道清贫。
倘立志苦用功自能上进,自古道真才子岂必名门。
〔在吴励箴演唱上述唱段时,张君秋先是在桌旁击节哼拍子过门边欣赏边不时点头最后起立并轻轻拍手称道。
张君秋:好一段梅派!真想不到你竟然也成了票友!
吴励箴:有一句成语不就叫做爱屋及乌吗。
张君秋:爱屋及乌?!
吴励箴:我来问你,在孙雪娥这段唱之前有两句道白——。
张君秋:没有啊,孙雪娥唱的第一句“日前领了严亲命”是在幕后,前面怎么会有她的道白呢。
吴励箴:你就别光在青衣那儿想啊。
张君秋:哦,哦,前面是老生和小生的念白。
吴励箴(用老生腔念):
一朝逢快婿,
张君秋(出于习惯不假思索地以小生腔接念):
何日报深恩?
〔张君秋念完后猛然醒悟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吴励箴张君秋背唱轮唱对唱。
吴励箴/张君秋背唱:
想不到我/她爱屋及乌竟会学皮黄,借台词我/她表白对他的一番情意,
张君秋唱:(起立对吴励箴)
幸喜我有你为知音,多蒙你引我作知己。
吴小姐有心青睐我深——深表感激,那世人无情白眼你怎——怎禁受起。
原应叹息两下门第分高低,身份悬殊实难相配空余惜,
切莫要误了你这位高才生,将大好的锦绣前程全放弃!
吴励箴唱:
岂不闻爱是明月映松间,爱是清泉涌心底。
爱是牺牲,爱是奉献,爱就是不顾一切全都能抛弃!
张君秋唱:
天上明月照当头,山间清泉埋心底。
爱是这般的贴近这样的温暖,你却那样的遥远那般的珍奇。
怕只怕我二人对面无缘难牵手,辜负了你名门千金对我一番心意。
(接白)说到底,不管怎么红,我也就是一个唱戏的!
吴励箴:你千万别这么说!(接唱)
曲吟千古兴亡事,幕启万丈虹霓志。
辨善恶,明是非,赞贤良,斥奸佞。
杂剧南曲代相传,红毡毯上演忠义。
谁说低贱是戏子,一样教化开民智。
谁说唱戏下三滥,高尚文化凭技艺。(张君秋插白:高尚文化?)
舞台本是小天地,傲然正气昂首立。
天地原来大舞台,各路角色一般理。
台上你扮刘翠屏,台下我照样也能唱一出《彩楼记》!
〔张君秋十分感动,上前和吴励箴紧紧握手。吴家听差上场。张吴二人迅即分开。
听差;啊呀,大小姐,找了大半条霞飞路,原来您在这儿。
吴励箴(落座后好整以暇慢腾腾地开口):有什么事吗?
听差:老爷催着找您回去,今天不是有永安公司郭老板家的太太和公子要来参加派对嘛。
吴励箴:知道了,你先回吧。
听差:是。
〔吴家听差下场。
张君秋:那你就赶快回去吧。
吴励箴:不嘛!我要陪你散戏后吃了宵夜再回去。
张君秋:你们家的派对?
吴励箴:不管它!(对幕后)Waiter!炸猪排罗宋汤和什锦色拉各来两份!
幕后应声:好唻,炸猪排罗宋汤和什锦色拉各来两份!
〔吴励箴示意张君秋归座。
〔大幕合拢。

第四场:斥女
场景:上海吴府别墅客厅
时间:1944年张吴恋情暴露之时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报童叫喊着上场。
报童:卖报罗,卖报罗!看上海《平报》,国华银行大小姐吴励箴看上四小名旦榜首张君秋,台下又要上演一出《龙凤呈祥》!快来看喽,上海《平报》!上海《平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二道幕升起。
〔吴董事长已坐在书房内,他气呼呼地把一份报纸甩在书桌上,愤然立起。
吴董事长:哼!(接唱)
小报花边连日载,坊间绯闻到处传。
流连戏园子,约会西菜馆。
白纸黑字荒唐言,似真疑假难明辨。
宁肯不信其事有,怎奈是无云哪得飘雨点?
若当真绝不能任凭她自作主张,倘不假又怎能罔顾我吴家体面。
为儿女费心思当机立断,斩情丝还得要无情利剑!
(按一下书桌上的铃,接白)来人!
〔吴家听差上场。
吴董事长:到楼上去叫大小姐下来。
听差:是。
〔吴家听差下场。
吴励箴幕后唱:
爹爹他有事情却为何不到楼台?(上场后接唱)在书房发号令让听差前来召唤,
看来是机关泄漏消息传,这一场平地风波总难免。
定定心宁宁神下楼应对,但愿得能感化功德圆满。
〔吴励箴进书房。
吴励箴:爹爹,您找我有事?
吴董事长:你自己拿去看来!
〔吴励箴接过报纸一看,轻轻放下。
吴董事长:我且问你,此事是真是假?
吴励箴:有假有真。
吴董事长:此话怎讲?
吴励箴:添油加醋是假,两情相悦是真。
吴董事长:两情相悦?!你,你做的好事!(接唱)
怪不得有多少才俊难入眼,金凤凰竟然会看上黑乌鸦!
吴励箴:爹爹呀,(接唱)
我经受高等教育文明开化,要冲破封建思想礼教锁枷。
教会中强调众生原来都平等,张君秋才艺出众我自然爱他!
吴董事长唱:
难道说我让你深造白白培养?难道说进教会学校反成话把?
睁眼看现实世界多少等级差,唱戏人从古至今都是等而下。
吴励箴唱:
张君秋刻苦好学决不寻常,待时日水到渠成巍然大家!
吴董事长唱:
再成名家我也不能将你嫁给他!
吴励箴唱:
若是爹爹您不允女儿我也要嫁!
吴董事长唱:
不允不允绝不允,我岂能让你自掉身价!
吴励箴唱:
要嫁要嫁就要嫁,我追求幸福爱情无价!
吴董事长唱:
劝女儿赶快回头悬崖勒马,我送你出洋去英美加拿大!
吴励箴唱:
堂堂国粹在中华,我不愿留学英伦与美加。
再恳求我爹爹您老人家,您就答应了吧。
吴董事长:我意已决,岂能更改! (接唱)
你身为长姐要为弟妹做榜样,我要是应允怎不让同行笑话。
倘若你真的要嫁给那个他,除非永远不要再回这个家!
吴励箴(震惊):永远不要再回这个家?!
吴董事长(得意地):怎么样?总该回心转意了吧。
吴励箴(坚定地):不!(接唱)
休要怪女儿我铁石心肠,难舍爹娘难舍家,我更难舍他!
〔吴励箴上前对父亲一鞠躬后掩面哭着奔下场去。
〔吴家听差上场。
听差:大小姐她这是?
吴董事长:不用管她!上楼去对太太讲,让大小姐把她的细软收拾好都一并带走。
听差:知道了。
〔吴家听差下场后复又上场。
听差:老爷,太太她把大小姐送出门了。
〔吴董事长他一下子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旋即猛地立起。
吴董事长:快,快去给我登报声明即日起与她脱离父女关系!
听差:是。
〔大幕合拢。

第五场:抵京
场景:北京张府
时间:上一场后不久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报童叫喊着上场。
童:卖报罗,卖报罗!看《华北日报》,谦和社与上海合约已满,张君秋即将在吉祥戏院登台!快来看喽,《华北日报》!《华北日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二道幕升起。张秀琴上场。
张秀琴唱:
学戏苦唱戏难重重苦难,成名后依然要亲亲担忧。
君秋他勤作鞍马苦作舟,方选为四小名旦称魁首。
这几天上海合约已期满,该当回北平登台需运筹。
〔张府仆人上场。
仆人:老太太,吉祥戏院的老板又派人来催啦。
张秀琴:知道了,等君秋儿一回来我叫他马上就去签约。
仆人:是。
张府仆人正待下场,抬头一看,回身对老太太说:嗨幺,老太太,您看看,是谁来啦。
〔张君秋吴励箴两人上场。吴励箴手提一小皮箱。
张君秋(念):
孤身离京双双返,
吴励箴(念):
辞别娘家来婆家。
〔两人进门。吴励箴进门后把小皮箱交与张君秋。张君秋把小皮箱放下上前去见母亲,张府仆人过来将小皮箱提过一旁后下场。
张君秋:妈,我回来了。
张秀琴:回来了,回来好。这位是?
张君秋:妈,这是从上海来的吴励箴。(对吴励箴)这是我妈,快叫妈妈。
〔吴励箴上前一步,鞠躬后正待要开口叫妈妈——,
张秀琴(非常冷静且精明,马上拦住):且慢!(接唱)
吴小姐您妈妈二字慢出口,还得要从长计议细说根由。
张君秋唱:
吴励箴愿意嫁到张家来,我与她二人情意两相投。
张秀琴唱:
连日里吉祥戏院来人催,把合约赶紧前去签订就。
(接白)汪老板自个儿就来过好多回啦,你就给我快去吧。
张君秋:哎,我去,我去。那励箴她,妈您就多担待照看着点啊。
张秀琴(边说边推张君秋):去吧,去吧,这儿有我。
〔张君秋吴励箴四目相顾下,张君秋慢慢后退着最后转身下场。
张秀琴:这位吴小姐,您倒是坐呀。
吴励箴:我——,
张秀琴:(接上)既然来了,就别客气。坐坐坐!(对幕后)来,给吴小姐上香茶!
〔吴励箴忐忑不安地坐下。仆人答应一声,奉上香茶后下场。
吴励箴:多谢。
张秀琴:吴小姐,(接唱)
请问您上海府上作何生机?
吴励箴唱:
我父亲国华银行金融管理。
张秀琴唱:
来北平堂上二老可有意见?
吴励箴唱:
爹不愿娘亲她赞同我心意。
张秀琴唱:
可能否再介绍一下您自己?
吴励箴唱:
毕业于圣约翰大学英文系。
张秀琴唱:
我们梨园人家实在高攀不起,千万别委屈了名门女千金体。
吴励箴唱:
柳迎春王宝钏还有那刘翠屏,立榜样早有人替我扬眉吐气。
张秀琴背唱:
这小妮子看来倒是真的有志气,唉,唯恐她有朝一日喊懊恼来不及!
(对吴励箴)吴小姐您确确实实不容易,感激您把君秋我儿放眼里。
只不过是一个天来一个地,实难应允京沪两家结连理!
〔吴励箴听罢起立欲言被张秀琴手势阻止。
张秀琴:姑娘家休得多言,奉劝您再听我一句,(念)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对幕内)来人哪!
〔张府仆人上场。
仆人: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张秀琴:这儿是一笔盘缠,你马上去买两张火车票务必将吴小姐送回上海!
仆人:是。
〔张府仆人应声同时提起那只小皮箱。在他的催促和张母的逼视下吴励箴只得被迫随同下场。
张秀琴(念):
利剑斩情丝,快刀断孽缘。
(接白)但愿我那君秋儿也能想得通放得开才是!
〔张君秋上场。
张君秋(念):
关云长他(哦)身在曹营心在汉,
张君秋我(嘛)人在吉祥魂在吴。
张君秋(进门后,人虽站在张母面前却是环顾四周):妈,我回来了。吉祥戏院的合同已经签好,只等明天开锣。(圆场寻找)咦,励箴呢?
张秀琴:她被我劝走啦。
张君秋:啊?!妈,您——(接唱)
吴励箴她不顾一切来北平,您怎能活活拆散了好姻缘。
张秀琴唱:
既然她经我劝解愿意回上海,就难保她不是图名气好新鲜。
张君秋唱:
我定要追寻励箴到海角天边,方不负她真心实意将我爱恋!
(接白)我这就去上海!
张秀琴(怒):给我站住!你别忘了,戏比天大!难道你为了一己私情,就可以不管戏园子了吗?!
张君秋:这,这——。
张秀琴:别再多想啦,合同已订,赶紧去整理戏路吧。(转身起步准备下场。)
〔张君秋跌坐在椅子上。灯转暗。
〔吴励箴悄然上场,手中依然提着一只小皮箱。一束灯光打在她身上。
吴励箴唱:
进北站想计谋打发解差“崇公道”,介绍他大世界去把哈哈镜子照。
我叫一辆祥生出租赶往西郊,到虹桥立马买下了一张机票。
老太太人在北平她怎会想得到,驾银翼上蓝天吴励箴却又凤还巢!
〔舞台灯复亮。吴励箴进门后将小皮箱放下,张秀琴张君秋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张君秋走上前去相迎。吴励箴一头跪倒在跌坐在椅子上的张母面前。
张秀琴: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吴励箴:妈妈,我是下了火车又坐飞机来的北平。这回来了,我无论如何就不走啦!
张秀琴:这——?
〔张君秋也并排跪倒在张母面前。
张君秋:妈,您就成全了我们吧。
张秀琴(极为感动):君秋儿啊,(终于启口)我的好媳妇!
吴励箴(膝行几步上前扑倒在张母怀里):谢谢妈!
〔张君秋起身上前扶起吴励箴。
〔大幕合拢。

第六场:拒认
场景:上海大酒店内,派对场地
时间:1948年秋社来沪演出之际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报童叫喊着上场。
报童:卖报罗,卖报罗!《申报》!“秋社”应邀前来上海演出,张君秋独立组团领衔主演!快来看喽,《申报》!《申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二道幕升起。金廷荪苏少卿上场。
金廷荪唱:
想当初龙凤呈祥一炮打响,到如今独自组团重又南下;
张君秋融会贯通已成大家,指望他票房爆满又放奇芭。
苏少卿唱:
张君秋一别数载才艺越佳,老丈人偏偏不肯去相认他,(面对金廷荪,夹白)侬阿晓得,(接唱)
说起来世界太小总是路狭,银行界开派对竟然也在这酒家!
金廷荪:哦,哦,这倒是巧了。事先准备给张君秋接风订位的时候我可是一点不知道啊。
苏少卿:既来之则安之。听说吴家那位大小姐一并前来,有机会我们倒不妨做一件好事。
金廷荪:对对对,见机行事,拉拢拉拢!
〔金廷荪苏少卿下场。
吴励箴(在幕后)唱:
盼相见欲相见却实在又是愁相见,
〔张君秋吴励箴上场,吴励箴手中抱着婴儿张学浩。
吴励箴唱:
未进门就得见爹爹他汽车泊眼前。
熟悉的记忆翻滚涟漪起仿佛昨天,眺望的身影涌现脑海中咫尺之间。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里举步维艰,怕只怕,怕只怕他那里不肯下台!
〔金廷荪苏少卿上场。
金廷荪/苏少卿:啊呀,贵客临门,迎接来迟,快请快请!
张君秋/吴励箴:金老板,苏主编,你们好啊。
金廷荪:好好好,张夫人多时不见,当年圣约翰大学的校花风采依旧哪。
〔吴励箴矜持不语。
苏少卿:这应该就是小少爷?
吴励箴:去年生的,还不到周岁呢。
金廷荪:大号是?
张君秋:取名学浩。
苏少卿:好名字啊!
金廷荪:不知道你们二位知不知道,国华银行的吴董事长就在此地。
张君秋:我们进门前就看到她家的汽车了。
苏少卿:怎么样?我和金老板一起给拉拉场。
张君秋:(对吴励箴)你看呢?
吴励箴:我实在是怕——。
金廷荪:怕什么,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哪。
苏少卿:对啊,你们二位先避一避。来,小宝宝让我来抱。
〔吴励箴将张学浩传给张君秋,苏少卿从张君秋手中接过婴儿。张君秋吴励箴二人下场,下场前吴励箴频频回首。
〔金廷荪从苏少卿手中接过张学浩。
金廷荪:你看,这孩子多乖啊!
苏少卿:是啊,襁褓婴儿抱着不哭,还对着你笑呢。连我们都沾上喜气啦。
〔吴董事长上场。
吴董事长唱:
时局变幻多动荡,世情更迭叹沧桑。
四大家族巧收刮,物价暴涨似癫狂。
民营企业遭打压,市面浮动人心慌。
邀集同行共相商,前路风险费周章。
〔金廷荪苏少卿二人迎上前去。
苏少卿:啊哈,吴董事长今天也光临这家酒店哪。
吴董事长:哦,二位多时不见,这是——?
金廷荪:这小男孩去年出生,还未满周岁呢。
吴董事长:恭喜啊,恭贺金老板你喜得佳孙!
金廷荪:哎,这可不是我的孙儿。
吴董事长:那么是苏先生家的宁馨儿了?
苏少卿:嗨,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吴董事长:那么他是——?
苏少卿:哦,你们金融界最识人头唻,董事长你先来给他看看相。
吴董事长唱:
我看他眉清目秀聪明儿郎,长大后成才栋梁饱学文章;
可惜是民国早把科举废除,否则就金榜及第名震四方!
金廷荪:好啊,好啊,公公真的喜欢你哦。来来来,叫公公抱抱。
〔吴董事长接过,刚开始摇哄婴儿时他突然警觉。
吴董事长:金老板,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苏少卿:董事长,这小毛头不是别人,他就是你的亲外孙噢。(接唱)
小外孙天庭饱满地角方圆,状元才一脸福相气宇轩昂。
何不就乘势落蓬顺水推舟,便认下亲生骨肉他在当堂!
吴董事长(边听边变脸):哼,你们开什么玩笑!(马上将婴儿送还给金廷荪)什么状元才,什么好儿郎,我看将来是个唱莲花落的叫化郎!
金廷荪:哎,哎,吴董事长你——?
〔吴董事长愤然下场。金廷荪苏少卿面面相觑,感到非常遗憾和抱歉。
〔张君秋吴励箴上场,吴励箴目睹父亲离去悲恸欲绝。张君秋从金廷荪手中接过婴儿,上前安慰吴励箴。
张君秋唱:
你休落泪,你莫悲伤;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相忘。
有其父母有其子,谆谆教诲牢记在心上。
我不求皇榜状元郎,他怎会沦落叫化郎;
中华男儿多壮志,内中自有张家我的好儿郎!
〔吴励箴边听边破涕为笑向张君秋靠拢并接过婴儿。一束灯光打在他们仨身上。
〔大幕合拢。

第七场:别宅
场景:上海吴府别墅外
时间:上一场后不久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报童叫喊着上场。
报童:卖报罗,卖报罗!《申报》!国华银行已被金城银行并购!快来看喽,《申报》!《申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吴励箴推着一辆婴儿车上场。婴儿车内坐着张学浩。
吴励箴唱:
怕见爹爹盼见娘,悄悄归来旧街坊。
上班时刻业务忙,爹爹想必在银行。
〔吴励箴上前按电铃。二道幕升起。吴府听差上场。
听差(念):
三十六计何者先,金蝉脱壳走为上。
听差:屋子空了,人都走了,倒是谁来了?
吴励箴:是我。
〔吴府听差开门。
听差:哎幺,这不是大小姐吗?您总算是来啦,快请进来。哦,这一定是小少爷喽。
〔吴府听差上前接过婴儿车边推着进门。
吴励箴:咦,怎么车库都空了,爹爹去银行,我妈和弟妹她们难道也都出去了?!
听差:大小姐,您还不知道吧,老爷他把银行脱了手全家都出国去喽。
吴励箴:(震惊)啊?!去了什么地方?
听差:这我也不太清楚。大小姐您是知道的,我们做佣人的不该问的从来不问。只知道是坐船去香港,然后到底会去哪儿就不晓得喽。
吴励箴:那你倒还在这儿。
听差:亏得大小姐您今天来,这房子老爷也卖掉啦。后天新物主就要搬进来住。我是乡下老婆孩子不肯让我跟着老爷太太出洋,所以就没走。剩下的这些东西老爷说都归我,让我收拾收拾拣有用的带上,要不就让旧货店来收了去。
吴励箴:这么说,他们也就再也不打算回这儿来了?
听差:恐怕是这样子打算。大小姐您既然来了,赶紧就再看看。以后来的话就进不来啦。
吴励箴:谢谢。
〔吴励箴开始缓慢圆场,吴府听差推着婴儿车下场。
吴励箴唱:
进楼来寻寻觅觅难移莲步,忆前情历历在目倍感心痛。
闺房中清清冷冷恍若隔世,只见那处处蛛网掩没芳踪。
思往事点点滴滴岂能尘封,骨肉亲朝朝伴随血比水浓。
阳台上弟弟妹妹相偕嬉闹,琴室内声声弹唱犹似梦中。
书房里凄凄楚楚立下誓愿,纵然我苦苦恳求也是无用。
老母亲悲悲戚戚难舍女儿,大门口依依惜别泪眼远送。
到如今岁岁月月二十余载,小天使殷殷期盼祖孙相逢。
原本想亲亲热热再睹笑容,哪知道悄悄而来人去楼空!
〔张君秋上场,按门铃。吴府听差推着婴儿车上场开门。张君秋进门。
听差:姑爷,您也来啦。
张君秋:(笑)姑爷?您老这可是吴家第一个称呼我姑爷的人哪。(对吴励箴)我刚看到了报纸,国华银行已经易主,觉得事有蹊跷所以就赶着来找你。
吴励箴:我爹爹他把房子也卖了,说是先去香港再要飘洋过海到外国。
张君秋:正好,马连良先生刚接到香港的合约,他也邀请我一起前往。依我之见,我们一同先到港岛再作道理,或许能进一步打听到你们全家的去向。你看如何?
吴励箴:好!
〔吴励箴上前一步,两人紧紧握手。
〔大幕合拢。

第八场:赴港
场景:香港胜利电影制片公司摄影场地
时间:上一场后不久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报童叫喊着上场。
报童:卖报罗,卖报罗!《新生晚报》! 马连良张君秋应邀来港演出!胜利电影制片公司要拍京剧电影!快来看喽,《新生晚报》!《新生晚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吴励箴手提饭盒上场。
吴励箴唱:
离上海来至港岛多方打听,问去向父母消息无踪无印。
君秋他演艺事业突飞猛进,上银幕要拍成那彩色电影。
提饭盒片场探班犒劳夫君,潮州菜口味不对我得操心。
〔吴励箴下场。二道幕升起。胜利电影制片工作人员和正德帝在场上。
工作人员:马老板,您就坐在这儿,等导演喊开麦拉,李凤姐从那儿上场,会过来和您对戏。
〔正德帝一旁坐下,胜利电影公司工作人员下场。
幕后传来导演的声音:开麦拉!
〔舞台上灯光大亮,一束灯光正照在李凤姐即将上场处。随后在演唱过程中拍摄的灯光始终伴随着电影场景中的演员移动。李凤姐上场。
李凤姐唱:
自幼儿生长在梅龙镇,兄妹卖酒度光阴。
我兄长巡更去守夜,他言道前堂有一位军人。
将茶壶放在桌案上,(正德帝色迷迷地盯住李凤姐打量)(夹白)呀,啐,
(接唱)急忙回转绣房门,——啊,绣房门。
幕后传来导演的声音:CUT!
〔胜利电影公司工作人员上场。
工作人员:(上前对扮演正德帝的马连良和扮演李凤姐的张君秋)导演讲唻,这一组镜头一次性通过。大家休息啦。
〔幕后传来人群散去的嘈杂声音。正德帝李凤姐相偕下场。
〔香港税务局办事人员夹了一个公文包上场。胜利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人员一见之下,赶紧迎上前去。
工作人员:哈罗!
办事人员:GOOD MONING。
工作人员:古得毛宁!
办事人员:HERE’S A LETTER FOR MR. MA AND MR. ZHANG。
工作人员:啊呀,阿拉迪点洋泾浜英文实在是搪勿牢来。
〔胜利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人员接过税务局办事人员递过来的信件,拆开后看不懂又交还到税务局办事人员手中。(此时吴励箴马连良张君秋三人悄然上场。)税务局办事人员知道对方不懂英文面露不悦,把信扔在地上掉头就走。马连良张君秋面面相觑,胜利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人员一脸尴尬地把信拾起来。
〔在税务局办事人员走向下场门时,吴励箴迎面上前。
吴励箴:EXCUSE ME,SIR,WHAT CAN I DO FOR YOU?
办事人员:(一见之下气焰马上收敛)OH,MADAM。I CAME HERE FOR TAX REASON, AND SOMEBODY HAS TO PAY PENALTY。
吴励箴:I SEE。 COULD YOU PLEASE LET ME READ THE LETTER FIRST?
办事人员:(点头哈腰)YES, YES。(从胜利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人员手中夺过信恭恭敬敬地送到吴励箴手中。)
吴励箴:(略看一看之后)FOLLOW ME, LET’S GO TO THE OFFICE。
办事人员:OK !
〔吴励箴在前,税务局办事人员跟随在后下场。
临下场前他还情不自禁地嘟囔了一句:SHE’S SO BEAUTIFUL!
工作人员:(擦了一把汗)谢天谢地,总算有一个救命王菩萨。哦,哦,勿对勿对,是来了一个救苦救难南海观世音菩萨!
张君秋:先生说笑了。
〔吴励箴上场。
工作人员:那个假洋鬼子走脱啦?
吴励箴:没有事的,是他们税务局弄错了。电影公司和戏班都没有错。
工作人员:(再三作揖)多谢多谢多多谢谢。
吴励箴唱:
您也不必太客气,大家一起办事情。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里有缘拍电影。
张君秋唱:
幸亏今日有你在,英文娴熟显本领。
旁人只会鸡对鸭,实在跟他搞不清!
幕后传来:有马老板的一封信!
工作人员唱:(怕怕地)
刚刚送走催命鬼,难道又来英文信?!
〔胜利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人员下场后旋即上场。
工作人员:马先生,有您的信件。还好,是内地来的信,用中文写的。
〔胜利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人员把信递给马连良。马连良拆信看信。
张君秋:这里有好几部电影要拍,倒是内地哪家戏园子又来催啦?
马连良:并不是哪一家戏院老板。
张君秋:那倒是谁啊?
马连良:是周恩来!
张君秋:周恩来?!
〔马连良递过信件,张君秋上前接过仔细阅读表现激动。
〔聚光打在那封信上面。
〔大幕合拢。

第九场:换将
场景:武汉京剧团演出场地
时间:1962年文化部主持京汉两地“走马换将”之时
〔大幕拉开。二道幕前。报童叫喊着上场。
报童:卖报罗,卖报罗!《北京日报》! 文化部走马换将交流演出,北京京剧团头牌旦角张君秋南下,武汉京剧团武生台柱高盛麟北上!快来看喽,《北京日报》!看《北京日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二道幕升起。
〔张君秋吴励箴一人拿着一件行李相偕上场。上场后将行李放在一边。
张君秋唱:
总理召唤回国后,京剧艺术上层楼。
吴励箴唱:
走马换将来交流,高盛麟和张君秋。
张君秋唱:
南下江汉你在京,全家托付一人兜。
吴励箴唱:
老少大小都归我,细心照看和伺候。
张君秋唱:
张门弟子一大帮,也得让你操心够。
吴励箴唱:
你当师父我师娘,自有责任在心头。
张君秋唱:
待等任务圆满回家来,该当敬你一杯庆功酒。
吴励箴唱:
若要部里任务得圆满,还需注意身体把神留。
围巾三条有薄有厚裹颈项,衣衫几套有夹有单随气候。
散场后莫误宵夜暖空腹,胖大海一袋冲茶护金喉。
此一去虽然是隔山隔水隔千里,我的心日夜伴同夫君到黄鹤楼!
〔刘雪涛上场。和张君秋吴励箴分别打招呼。
刘雪涛:啊呀呀,听听,听听,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吴励箴:雪涛你——。
刘雪涛:好,不开玩笑了。行装都准备好了,我来帮着拿吧。
吴励箴:谢谢,又要劳动您啦。
刘雪涛:对我还客气什么。最近,看《文艺报》了没有?大标题是“张派艺术誉满中华”。报界评价其“扮相如窈窕淑女,好似梅;唱功有一条钢嗓子,又似尚;声腔婉转多音,便似程;做工稳重细腻,恰似荀”。他的嗓音“娇、媚、脆、水”,甜润清新,高低随意,舒展自如,把梅派的华丽,尚派的刚劲,程派的轻柔,荀派的婉约融于一炉。这次南下去武汉,部里要求再收上几名徒弟,您这做师娘的更得忙活啦。
吴励箴:瞧你说的!雪涛,我可是把“谭记儿”托付给您这位“白士中”了。
刘雪涛:您尽管放心,一切有我。要知道京剧舞台有张君秋这样一位大师,那是戏曲界的荣幸;刘雪涛能和大师生旦搭档这么些年,可就是我这个“白士中”的荣幸喽。
〔灯暗转,刘雪涛一手提着一件行李,三人一同下场。
〔报童上场。
报童:卖报罗,卖报罗!《武汉日报》! 文化部走马换将交流演出,北京京剧团头牌旦角张君秋南下,武汉京剧团武生台柱高盛麟北上!快来看喽,《武汉日报》!看《武汉日报》!
〔报童叫喊着下场。
〔其间再可安排武汉京剧团人员出场张贴海报等以便主演换装化妆。
〔灯复亮时,幕后传来一阵叫好喝彩声。四宫女上场后,柴郡主上场。
柴郡主唱:
自那日与六郎姻缘相见,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
在潼台被贼擒性命好险,乱军中多亏他救我回还。
这桩事闷得我柔肠百转,不知道他与我是否一般?
百姓们闺门乐如花美眷,帝王家深官怨似水流年。
幸喜得珍珠衫称心如愿,宋天子主婚姻此事成全。
但愿得令公令婆别无异见;但愿得杨六郎心如石坚;
但愿得状元媒月老引线;但愿得八主贤王从中周旋,
早成美眷扫狼烟,叫那胡儿不敢进犯,保叔王锦绣江山。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姻眷,愿天下从此后国泰民安。
〔幕后传来一阵叫好喝彩声。灯暗转,灯复亮时张君秋刘雪涛在场上。陈瑶华王婉华各自捧一束鲜花分别从舞台两侧上场。她俩上场后将鲜花献给张君秋,并深深鞠躬。
刘雪涛:张君秋收徒陈瑶华王婉华拜师仪式等卸妆后马上开始,大家这边请!
〔大幕合拢。

第十场:救妻
场景:京剧二团牛棚/友谊医院
时间:文革初期
幕后朗读词:演了多少回《状元媒》的张君秋怎么样也想不到有一天杨延昭再也救不了那柴郡主了。
〔幕后朗读声中大幕拉开,二道幕前。看守上场。
看守唱:
云水翻滚雷公怒,天地震荡缪斯惊。
帝王将相打翻地,才子佳人一扫净!
(接白)你看看,你看看啊,(念)
牛鬼蛇神关押起一大帮,连带了我也陪着受凄惶。
(接白)唉,这天可大亮了,让我挨个儿去点名吧。
〔看守下场。二道幕升起。
张君秋幕后唱:
天昏昏夜森森眼迷离灯影惨淡,(上场后接唱)雨潇潇雾蒙蒙心沉痛前路茫茫。
金鸡鸣熬过了又一个苦寒五更,叹于今我不能相伴在贤妻身旁,
翘首望她现在何方,现在何方?她与我遥对银河远隔参商。
她因我日日挂牌大街扫,她因我场场陪斗脸面丧。
造反派把我关押团部内,不知道在家中她如何一肩扛?
牛棚同样是牢狱,四顾只少铁丝网。
一样有看守,一样坐班房,
一样无自由,一样血泪淌。
交代没完没了,批斗上线上纲。
我也学秋瑾她英姿飒爽挺立在那舞台上,我也演刘金玉年年有余全副农家女儿装。
杜鹃山青竹吐翠竞芬芳,沙家浜智斗一场三轮唱。
为什么偏偏揪住不轻饶,为什么单单做一个苏三她,她,她在台下也要把锁枷杠?
〔看守上场。
看守:哎,我说哪,张君秋,今儿个早上请罪了没有?
张君秋:在宝像面前请罪了。
看守:那老三篇背了没有?
张君秋:报告,都背了三遍啦。
看守:那男女厕所扫干净了没有?
张君秋:已经全扫干净了。
看守:唱样板戏了没有?
张君秋:不敢高声唱,就光哼了哼,哼过一遍。
看守:唉,你看,那沙家浜智斗早先还是你和马长礼周和桐仨唱出来的。人家都进了样板戏剧组,就你给刷下来进了牛棚啦。
张君秋:我这不是在文艺黑线吗。再说革命样板戏连小生都不要,哪能会再要男旦呢。
看守:(摇头)唉,三天不唱嗓子锈,啥时才能再听到你那十字音哦。
〔张学聪张学沄急步上场。
张学聪张学沄扑上前来同时喊出:爸!
张君秋:(两手一边一个扶住两个孩子)啊,你们怎么来了?!
张学聪唱:
妈妈不幸摔倒地,
张学沄唱:
头破血流好危险。
张学聪唱:
街坊叔婶来相帮,
张学沄唱:
送到医院无人理。
张君秋:为什么?!
张学聪唱:
妈妈剃着阴阳头,
张学沄唱:
黑帮分子谁敢医。
张君秋:你们说了没有,她爱人就是我张君秋?
张学聪唱:
已经哀求说详细,
张学沄唱:
当作撒谎来哄骗。
张君秋:那不行,我得赶快赶过去!(对看守,接唱)
恳求大爷行方便。(准备下跪)
看守:(赶紧扶住)噤声!(接唱)
须知人命大如天。
(接白)赶快走,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你给我打发掏粪坑去啦。
张君秋:您老就是那洪洞县内崇公道!大大的好人哪!
看守:嘿,我又不是你的干爹!快别谢啦,赶紧去医院吧!
〔看守下场。张君秋领头疾步圆场,两个孩子在后面紧追慢赶。
张君秋唱:
急如星火胸揪紧,三步并作两步行。
想必励箴太劳苦,衣食欠周费尽心。
强迫劳动耗体力,才会跌倒鲜血淋。
恨不得两肋插翅,即刻飞到医院相救你性命!
〔张君秋一行三人进医院。
张君秋:(震惊)啊,怎么能让她就这样躺在长椅子上呢?(到处打躬作揖)我是她爱人,我就是张君秋,你们要整的是我,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但要先把她推进去看病。医生护士赶快救人,救人要紧哪。
〔友谊医院医生护士上场。
医生/护士:啊,真的是张君秋啊!我们马上把她先给弄到急诊室去,你千万别着急哦。
〔医生护士下场,张君秋等一行三人在下场门处张望。医生护士旋即上场,护士推着活动病床,病床上躺着吴励箴。张君秋等三人围上前去并随之前往上场门。医生护士和吴励箴下场,护士旋即上场拦住张君秋等三人。
护士:你们不能进去。(对张君秋)我们给你爱人医治,但你得走,不许呆在这儿看。
张君秋:我为什么不能看,这是我爱人啊。
护士:你真要呆在这儿,我们也不好赶你走。可小心你们单位管牛棚的人发飚整你!
张君秋:我不管,我要等着她从急诊室出来才走!
〔护士摇摇头下场。张君秋等三人在场上焦急地等候。医生护士推着头上包扎着绷带的吴励箴上场。张君秋等三人迎上前去。张君秋拉着躺在活动病床上吴励箴的手。张学聪张学沄围在两边。
医生:张君秋,放心吧,你爱人没事。现在你该赶紧回去啦,希望你别再出事才好。
张君秋:谢谢医生,谢谢护士。
护士:快别这么说,我们都是你的戏迷,(指着医生 )他还是张派票友呢。
医生:真好想再听你登台唱戏啊。
护士:(瞪了医生一眼)快别胡说,小心点儿!
张君秋:好好好,我走,我走。(对儿女)小聪小沄你俩看好你妈,我走啦,(狠狠心肠一回头)我这就回牛棚去。
〔张君秋一步一回头地走向下场门。
〔大幕合拢。

尾声
场景:张君秋家一间半房
时间:1969年张君秋获“解放”之时
〔大幕拉开。吴励箴上场。
吴励箴(念):
蛾眉浅淡思张敞,书剑飘零忆阮郎。(接唱)
廿年来那解放二字早已成过往,今日里重又是昼夜将它来盼望。
日日盼哪眼望穿,夜夜想啊等天光。
日夜祝告你能够打熬得过大风浪,千万莫要跟着去别宫祭江性命丧!
总担忧你能否有温饱?总挂念你身体可安康?
千盼万念并一句,只盼望你能早日得解放!
〔张学聪上场。
张学聪:妈妈,妈妈,你快看,爸爸他回来啦!
〔吴励箴心头一震,赶紧迎上前去。
〔张学沄张君秋一起上场。吴励箴上前拉住张君秋的手,两人相互打量。
吴励箴: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回来好!
张君秋:北京市革会宣布:“张君秋可以解放了,希望他可以为人民立新功。”
吴励箴:(激动地)快,快,我给你打水,快去洗洗;快,快,我给你和面,一定饿坏了吧?
张君秋:别别别,你别忙。小沄快去打水,小聪你去和面。(两人应声下场。)励箴,你快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吴励箴一个转身,突觉头晕,张君秋赶紧上前扶住。(定格,一束灯光打在他俩身上。)
幕后朗读声:因为苦苦盼来的解放,吴励箴她太高兴了。作为张君秋夫人,她也太辛苦了。就在张君秋归来的第二天,吴励箴不幸劳累过度与世长逝。
幕后合唱:
台上张君演春秋,台下励箴伴春秋。
半世情缘写春秋。一曲戏文谱春秋。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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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


星期一 九月 03, 2018 4:37 pm


——经典新编,大胆取舍,着意出新,别具一格,崭新演绎


剧名创意源自北京人艺著名青年演员王斑主演的梅花剧作《我们的荆轲》。

说明:
关于曹老的里程碑话剧,是戏剧界导演演员心中公认的丰碑。没有哪位导演不想执导这部巨作。如同昆曲闺门旦女演员心中都有一个杜丽娘一般样儿,各个年龄段中,也没有哪位女演员不想演繁漪四凤鲁妈。同样也没有哪位男演员不想演周朴园周萍周冲。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没有一位戏曲编剧不想改编雷雨。
作为热衷于戏曲编剧的个人,纠结多年终于推出了这个全新的本子,敬请批评指正。

备注:剧作者反复欣赏了各种话剧版本包括明星版、电影(孙道临版,港版)电视剧以及京剧甬剧吕剧评剧粤剧眉户等剧种的画面,当然还有沪剧界之前所有可能找到的各种版本,甚至包括中篇评弹和鼓楼西剧场版《雷雨》。由此,笔者经十年徘徊焦虑纠结终于突破瓶颈完成构思,这才敢于踩在巨人的肩头上开始拟写这个从未见之于舞台的新版本子。

第一场:情余
第二场:情劫
第三场:情探
第四场:情怨
第五场:情觞

出场人物
繁漪,女一号,周朴园的第二任妻子,周冲的母亲,周萍的继母以及曾经的情人
周朴园,上海滩通汇银行董事长,封建大家庭家长,年轻时曾经和梅侍萍有私情
鲁妈,即梅侍萍,鲁贵的妻子,周萍和四凤的母亲,出场前在济南打工
周冲,周朴园次子,繁漪的儿子,高中毕业即将就读大学
四凤,鲁家唯一的女儿,经她父亲鲁贵介绍在周公馆帮佣
周萍,周朴园长子,大学毕业后在父亲银行里混日子
鲁贵,四凤的父亲,在周公馆当一名管家
张家大婶,鲁家近邻,从未上场,仅在第三场有两段画外音
周家仆人,从未上场,仅在最后一场有四段画外音

新编戏曲剧本《我们的雷雨 我们的繁漪》剧情变动及其特色简明介绍:
场景全部移至上海,并区分外客厅(敞开会客室)和内客厅(隐秘起居室);
周朴园的身份不再是矿主,也不是安徽钱庄老板,而是上海滩银行家;
周朴园不关心长子的婚姻大事和传宗接代,似乎有点不合情理——作了改动;
因此,在多重情感纠葛中,有一位从未出场仅仅提及的南洋橡胶园富商小姐;
增设序幕,倒叙法——这序幕在话剧原作中有,后来的演出本删除,现保留;
在对唱之外加强重唱轮唱,净场唱大幅度增加,充分抒发剧中人复杂情感;
保留周冲戏份,并增加原先暗场处理的求爱场景使之具体化;
添加繁漪周萍回忆旧情演唱桥段;
专门设计了鲁妈58句控诉唱段(可采用赋子板或其他逐步加快节奏的调腔);
体现鲁贵卑劣萎琐并非剧本主旨和重点,减少鲁贵的戏份,割舍叙述闹鬼桥段;
鲁贵当时身边应该有解雇结算工钱的钱钞,不必马上动用那100块法币支票;
和黄梅戏一样,舍去原作中的鲁大海脚色,由此就没有侍萍连生二子的事实;
逼药桥段是西药——和德国来的克大夫相吻合,这样不存在中药苦的问题;
周萍来鲁家被发现时,鲁家人员中应有鲁贵,他不被惊扰惊醒说不过去;
那扇矮窗如果往里开(某些戏曲往外开)难以设想可在外面死死拉住不让再拉开;
雷雨夜死去的除了周萍四凤周冲之外,还有鲁贵;
话剧原著本没有繁漪向周萍下跪情节,这个新本子也不希望安排这个桥段;
原作中以及其他戏曲本子中的其他佣人脚色,全部去除,仅保留一个画外音;
全部上场人物仅七位——四男三女,最后还活着的是一男二女;
配合简洁的舞美,也非常适合小剧场演出。



第一场:情余
场景:上海滩通汇银行董事长周朴园霞飞路花园洋房前客厅(编剧建议不必直接呈现有楼梯,供院团参考)
时间;周朴园自南洋回沪第二天上午
幕后合唱声起:
上海市内法租界,
花园洋房周公馆。
主人离家三年整,
归来可有合家欢?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
〔幕后传来周冲轻快的喊声。随即,他上场来边喊边寻找四凤。
周冲:四凤,四凤!
〔四凤应声上场。
四凤:(低眉顺眼)二少爷,您找我?
周冲:我,我想,想跟你说几句话——。
四凤: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周冲:吩咐?!那好,我希望你从今往后不要叫我二少爷也不要再用您来称呼我。
四凤:(摇头)那怎么可以呢?不要说老爷太太会生气,就是我爸也要责怪我太没有规矩。
周冲唱:(上前拉着四凤的手,四凤挣脱)
众生生来是平等,
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更何况,你就像屋檐下的白玉兰,
含苞怒放,笑迎新春。
你还像芳香扑鼻的茉莉花,
回味无穷,引人入胜。
你和我同窗女生全都不一样,
彻底Beat了那一班小姐们。
你纯洁美丽无矫饰,
你聪明伶俐又勤恳。
你,你,你在我心中——,
四凤:(打断)请二少爷不要再说下去了。(接唱)
我终究是个女佣人。
(接白)您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可是只认得太太麻将牌上那几个字,哪能和您那些女同学去比?再说,二少爷您马上也要进大学,跟大少爷一样,将来要进银行做大老板的。
周冲:不要想那么远。就说眼前——我想到的就是,四凤你应该去读书!
四凤:(惊讶)去读书?!
周冲:对!《啼笑因缘》里的沈凤喜可以去读书,为啥你不可以一样去当一名女学生呢。(越加兴奋)我早就替你想好了——我父亲已经从南洋回来,我想对他提出来,(被四凤急忙打断)
四凤:别,千万别!老爷昨天刚回来路上一定很辛苦。再说,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周冲唱:
牯牛身上拔根毛,
区区学费小事情。
即使父亲他不肯,
央求母亲能答应。
她唯有我一个独生子,
会百依百顺称我心。
为了满足我愿望,
稍微动用一点私房银。
四凤:(更加着急)不,不要!不要去和太太说。二少爷,周公馆里不少底下人,您不要对我这个小丫鬟有什么特别关照。
周冲:特别关照?当然要啦!樊家树还资助一个唱大鼓书的去上学呢。我,我就是想你应该去读书,以后我就可以和你——。(羞涩,停住)
四凤:和我?!
周冲:(鼓足勇气,结结巴巴)我,我,我要向你求婚!
〔四凤闻声跌坐在椅子上,旋即扶着椅子边站起。
周冲:我,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无限向往)等你先去读了几年书,我大学一毕业就可以和你成亲了。
四凤:(惊恐万分,赶忙拒绝)二少爷,这,这是不可能的。
周冲:为啥?你?!难道你有了——?
四凤唱:(正好顺水推舟)
感谢二少爷一番真情意,
四凤我心中已经有别人!
周冲:(惊讶)啊?!他,他是谁?
四凤唱:
原谅我现在不能告诉您。
周冲唱:(感伤)
感叹我有心栽杨杨不成。(决断地许诺)
不管你是否另外有所爱,
我一样帮助你当女学生。
〔繁漪悄无声息地上场,见此情景咳嗽几声。四凤闻声一惊。
四凤:(强行抑制内心恐惧)太太。
周冲:(高兴地迎上前去)妈!
〔繁漪在沙发上坐下。
繁漪:四凤,听说老爷昨天晚上回来了睡在书房里——是你安排收拾整理的?
四凤:不是的,是我爸。他说了——老爷说的,很晚了,不要打扰太太休息。
繁漪:那你,还是每天晚上回家去的?
四凤:是的。太太是从一开始就吩咐我每天来回的。
繁漪:现在老爷从南洋回来了,你就不用每天来回了。住在下房,我会吩咐鲁贵给你安排。老爷一向是喜欢年轻漂亮机灵的小姑娘来服伺的。
四凤:是。
繁漪:你去厨房看看给老爷准备了什么菜肴,照应一下。毕竟他在南洋三年了,那里一定吃不到称心的家常饭菜,尤其是苏帮。
四凤:是。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繁漪:(对周冲)冲儿,刚才你和四凤谈得很起劲,在说些什么?
〔周冲不好意思地在沙发上坐下。
周冲:妈,我,我已经高中毕业,马上要读大学了。
繁漪:这妈都知道,为你高兴啊。
周冲:在西方社会,那现在我就是大人了!
繁漪:可在我们国人看来,没有结婚,终究还是孩子。
周冲唱:
毕业狂欢派对后,
欣喜长大成人啦。
秋季入学去寄宿,
离开妈妈离开家。
依恋不舍娘怀抱,
有桩心事要告诉妈。
繁漪:哦,冲儿也有了心事?!快说吧。
周冲唱:
我,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繁漪插白:哦?)
她,她天真纯洁玉无暇。
繁漪唱:
她是谁家千金女,
想必校内一支花。
周冲唱:
并非富豪名门女,
出身贫苦穷人家。
聪慧秀气掩不住,
在我心中把根扎下。
繁漪背唱:(起立,周冲随之站起)
休道是城中桃李多芳菲,
却不料春在溪头荠菜花!
冲儿他哪会遇上这类人,
莫非是,(思索,突然惊觉,转身对周冲)
莫非是廊下丫鬟——就是四凤她?!
周冲:(害羞地)妈妈你真会猜。我,我,我刚才还向她示爱,向她求婚了(声音越来越低)。
繁漪:(又是一惊,背白)不,不,不!(接背唱)
他父亲当年逞风流,
留子去母活分拆。
历史岂能再重演,
势必定要劝阻他。
再说是弟兄二人前后脚,
想不到我的冲儿也会爱上了她!(对周冲)
并非妈妈不爱你,
身份悬殊天地差。
你父亲肯定不同意,
还是赶快死心放弃吧!
周冲:(如实告知)妈,你放心好了——(接唱)
我已经被她来回绝,(繁漪插白:啊?!)
她说是心中早就有了别人家!(繁漪紧张地插白:是谁?)
四凤她没有告诉我,
想起来,总是从小一起青梅竹马。
繁漪:哦,她没有跟你说是谁?(重又坐回沙发,周冲一并坐下。)(接唱)
孩子啊——初恋总是最甜蜜,
初恋永远思无暇。
初恋往往难成就,
初恋莫辩真与假。
这段情缘无结果,
不了情分就罢罢罢!
周冲:既然她另有所爱,我不会强求。不过,妈,我还是想好好帮助她。“质美而未学”,很可惜的。我希望能资助她去上学。
繁漪:“质美而未学”,呵呵,我的冲儿还为她开了古文!可是资助,上学,你认为你父亲会同意吗?
周冲:我就是害怕父亲责骂,所以,所以——,(被繁漪打断)
繁漪:所以,你就来要求我?
周冲:对对对。妈,你一定会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是吗?
繁漪唱:(下了决心,起立,周冲随之起立)
妈妈可以答应你,(夹白:不过,——‘周冲接白:不过怎样?’——不过她若要上学堂,)
就必须离开我们的家。
周冲:(高兴得跳起来)妈,你真是太好了。我原本就认为四凤她来做女佣人太可惜啦。
繁漪:我听鲁贵说,四凤妈妈今天从济南要来上海,回头我就会找她来谈一谈这件事。哦,对了,冲儿,有段时间没见到你哥哥了——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周冲:妈,原先我都是遵守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原则早早就上床了。考上大学后为了事先适应宿舍十点钟熄灯的校规,每天都延迟到十点睡觉。可那时哥哥他还是没有回来。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繁漪:是吗?你们本来不是一个母亲,弟兄两个年龄又差了十岁出头,平时也不怎么谈到一块儿。
〔周朴园上场,周萍尾随。
周冲:(上前几步)爸。
繁漪:(原地不动)朴园,你南洋回来了。
周朴园:(坐在沙发上)回来了。早上我联系过著名的克莱尔医生,他说自从我去了南洋,你就再也没有去中西药房配药。
繁漪:(突然高声)我没有病!我本来就不想吃这种药片!
周朴园:(阴毒地)你看你,在两个儿子面前,这样子失态,哪里还像一个母亲,一名淑女,大宅门里的一位女主人!(接唱)
天字出头夫作主,
三纲五常是人伦。
举案齐眉有古训,
夫唱妇随守本分。
你身体有病不自知,
讳疾忌医哪能成!
繁漪唱:
我一向康健哪有病,
三年来从未服药到如今。
头痛脑热不曾有,
神智清爽手脚轻。
何须要找克医生,
本不劳你来操心。
你远在南洋我的日子照样过,
为什么一回来就把鸟笼门关紧?
周朴园:(站起)真正岂有此理!(严酷地,接唱)
你如此放肆不像样,
全忘了四德和三从。
东汉有位曹大家,
《女诫》传世人称颂。
刚柔共济夫妇义,
四行德言并容工。
古人教诲必遵从,
丈夫命令需服从,
一心一意来跟从,
哪怕错了,也得要盲从!(繁漪跌坐在沙发上)
(接白)来啊!
〔四凤应声上场,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温开水,杯子旁边小茶盏上放着一粒已经掰成两半的药片。
周朴园:请你当着我的面,把药片吃下去。
繁漪:(倔强地)不,我没有病!我不吃!
周朴园;你这个样子,正就是病症!冲儿,去!
周冲:我?!
周朴园:去劝你母亲吃药——好让她懂得如何做一个服从的榜样!
周冲:爸,妈不是好好的吗?何必呢?
周朴园:(严厉地)你是不是也要——,(转脸对繁漪)繁漪,你看,这个孩子也正在步你的后尘,脑子也快要有病啦。
繁漪:(顾念儿子,退让)我,我——,(推托着)药片这么大,我,我实在吞不下去!
周朴园:(头也不回)四凤!
四凤:(怯懦地)是。(走近沙发)太太,照吩咐,药片我已经给你掰成两半了。
繁漪:我,我——我现在不想吃。回头再说吧。
周朴园:(故意地)要不要叫冲儿来替你碾成粉末呢?
周冲:(低声地)爸,哦,(转脸对繁漪,哀求地)妈!
〔繁漪拿起杯子,迟疑着,旋即放下。
繁漪:(绝望地)难道,难道真的就这样盼着我被逼疯吗?
周朴园:笑话!叫你吃药,就是替你治病,免得你神经上出问题。来啊,冲儿,你去跪在你母亲面前,求他为了你——。
〔母子震惊。周冲迟疑着走上前去,跪在他母亲的面前。繁漪转身掩脸痛哭失声。
周朴园:(继续施加压力)萍儿!
〔周萍顿时脸色刷白,繁漪此刻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
周萍:爸?!我——?
周朴园:去,跪在你冲弟弟的旁边,一起恳求你们的母亲!
周萍/繁漪:啊?!
周朴园:(背对场上其他人等)你去不去?!
周萍:我,我——(接连后退,差点撞上周冲,转身站到周冲身后准备跪下)。
〔繁漪摇摇晃晃地上前一步,作势要扶住周萍,不让他跪下。周萍面无表情,僵尸般地跪下。
繁漪:(绝望加上恐怖地喊出)萍!(觉察失态,马上顿住,转而掩饰)——凭,凭什么要这样子对待我啊!
〔繁漪动作迅速地抓起杯子,把药片吞下。
周冲:(痛苦地)妈!
〔繁漪放下杯子,强忍眼泪,用手帕掩口,转身急步下场。
〔周冲周萍立起身来,周冲起步准备下场,周萍四凤站过一旁。
周朴园:冲儿,你就这样走了吗?
周冲:(觉察情绪失常)哦,爸,我走了,我到妈妈房里去——。
周朴园:去吧。记住,(强硬地)我永远是这个家的主人。
周冲:(无奈)是。
〔周冲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周朴园:四凤,你也下去吧。
四凤:是。
〔四凤后退几步,收拾托盘杯子茶盏,转身下场。
〔周朴园坐回沙发,掏出雪茄烟盒,拿出一支雪茄,周萍赶紧为他点上。
周朴园:(对周萍)萍儿,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谈。
周萍:是,父亲有什么吩咐?
周朴园唱:
我远赴南洋三年整,
事业开拓见效成。
分行吸引资金来,
鲲鹏展翅启新程。
萍儿你是我嫡长子,
偌大家业要你继承。(周萍流露出振奋心情。)
冲儿年纪还是小,
外加率性太天真。
一切希望全在你啊——,(周萍流露出得意心情。)
可惜是,你近年来竟然不肯守本分!(周萍大惊失色,插白:啊?!——他流露出恐惧心情。)
你大学毕业进银行,
历练至今难以担重任。
行里说你常缺席,
不知何处去鬼混。
你怎样对得起你母亲?(周萍惊恐万分,哀求地,插白:爸,我,我——,)
(周朴园站起身来,接白)你想想对不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周萍如释重负。)(接唱)
她是母难之日不幸遭血崩。(周萍插白:爸,我一直记着我的生日就是母难日。)
我问你,可是赌兴大发——混迹跑马厅跑狗场?
还是流连花丛——去了群玉坊百乐门?
周萍:(连连表示反悔)爸,我知道错了,我一定改。
周朴园唱:
你再给我说一遍,
萍儿名字谁人定?
周萍唱:
生母姓梅名侍萍,
她亲自替我取的名。
我本周家后代根,
单名为的是——铭记我娘亲。
周朴园:(叹气)唉!(接唱)
我还有一件伤感事,
三十年来始终挂在心。
当初生养萍儿时,
临盆难产乱心境。
保大人,保孩子?
危急万分难决定。
结果是留子舍母得保全,
你祖母她一言定九鼎。
周萍:(并不感伤)父亲,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请多保重,不必过于伤怀。
周朴园:不必过于伤怀?(接唱)
你自幼丧母缺管教,
我忙于产业少照料。
你现在将近而立年,
至今未有定亲发花轿。(周萍插白:爸,我——。)
周家门庭须匹配,
上流社会相依靠。
财团联姻选亲家,
祖上相传有诀窍。
我娶来的都是独生女,
岳丈家产尽数入腰包。
在南洋我替你物色到,
橡胶园的千金美多娇。(周萍插白:爸,我——。)
也是万千宠爱聚一身,
家中二老当她像珍宝。
虽然是个望门寡,
待字闺中候鹊桥。
为人娴静性贞洁,
与你结合正相巧。
她家业务往来经我手,
这个客户定然要抓牢。
银行实业共命运,
你好我好大家好。
(接白)明心明心,心不明则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则昏。你一定要痛改前非,替我,替周家争气。
周萍:是。
周朴园:萍儿,我准备让你出任南洋分行经理。
周萍:(出乎意料)去南洋?
周朴园:怎么,你不愿意?
周萍:(窃喜)不不不,我去,我一定去。
周朴园:那好吧,回头我写封信,你好随身带去。
周萍:是。
周朴园:在内客厅——就是你母亲生前住的那个房间——五斗橱上锁的抽斗里有一把德国造的小手枪,去南洋时你带上可以防身。毕竟是到了海外。这是钥匙。
周萍:是。
〔周朴园递给周萍钥匙,起步下场。周萍恭送,看到父亲走远后右手向上抛出钥匙,一个转身用左手接住。然后,他打了一个声音不太响的响指。
周萍唱:(兴奋地)
终能够摆脱了繁漪缠纠,
越重洋离开这压抑牢囚。
安顿好设法将四凤接走,
奔天涯筑香巢夙愿得酬。
〔聚光中,周萍举起钥匙亮相定格。
〔大幕合拢。

第二场:情劫
场景:上海滩通汇银行行长周朴园霞飞路花园洋房内客厅,室内晦暗。老式家具,摆着一张当年梅侍萍的小照,注意到这间内室四周都没有窗户
时间;当天下午,鲁妈刚从山东济南来沪
幕后合唱声起:
当年太湖波涛起,
现今黄浦潮又升。
天边酝酿大雷雨,
造化弄人心烦闷。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场上空无一人。幕后传来口哨声声。
〔周萍四凤相继上场。两人作贼般地回望,确认可以放心后,紧紧相拥。
周萍唱:(捧着四凤的脸蛋)
昨晚分别才几时,
叠叠思念心不宁。
四凤唱:(握着周萍双手)
偷偷摸摸难见人,
何日何时能安心?
周萍唱:
正大光明无所惧,
单身男女两相亲。
四凤唱:
少爷丫鬟天地差,(放开周萍双手)
叫我如何不担心?
周萍唱:
四凤不必太过虑,
很快雨过天会晴。(四凤插白:怎么会呢?)
老爷派我南洋去,
分行经理去履新。(四凤插白:那我?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
眼前不能一同走,
过些时日再商定。
四凤唱:
我想跟你一起走,
丫鬟名分不要紧。(夹白:萍!)
你总归要有人服伺,
何不点名相伴行?
周萍:这又不是唐伯虎点秋香!还是先等我安顿下来——别担心,我再也不用去你家,路那么不好走;也不要在周公馆这间没有一扇窗户最隐秘的房间里幽会了。
四凤:萍,记得你曾经说过此地是最早一位太太怀孕生产的地方。
周萍:是啊,我就是在这里诞生的。现在照爸的吩咐一切都照原样,除开搬走了我母亲临盆大出血的那张床。
四凤:那张小照就是原配太太年轻时的拍的,她真漂亮!
周萍:你再仔细看看——(走过去拿起照片,和四凤对照后放回原处),很像你啊!(接唱)
自从那天(你)来我家,
似曾铭刻脑海中,
魂牵梦绕眼前现,
怎不叫我心激动?
(我)一见之下倾心爱,
只觉周身热血涌。
四凤唱:
一个下人哪能去和太太比,
她是大家闺秀华贵又雍容。
周萍唱:
四凤何必太谦让,
你在我心中有几多重!
母亲从未见过面,
唯有你时刻占据我心胸。
四凤唱:
俗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
您还未娶亲不该如此理不通。
周萍:闲话少讲,今天晚上还是去你家吧,反正鲁贵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四凤:(连连摇手)不,不行!我妈妈今天回上海;再说太太要我待在公馆里服伺老爷,不用早出晚归来来回回了。
周萍:那——。
〔繁漪悄无声息地上场。
繁漪:(走近了,才突然出声)是你们两个在这里啊。
〔周萍四凤都吓了一跳。两人赶紧分开。
四凤:(站过一旁,小心翼翼)太太,大少爷要去南洋,我,我是叫来要帮忙整理行装的。
繁漪:(怪笑)是吗?那你可以去了。
四凤:(怕怕地)是。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下场,临走偷偷扫了周萍繁漪一眼。
周萍:(对繁漪)我走了。
繁漪:请你稍微等一等。(周萍停步。)如此说来,你铁定是要去南洋了?
周萍:(毫无表情地)是父亲他要我去的。(接唱)
父亲说话似法律,
他的安排我总要接受。
繁漪唱:(委婉地)
你就这样离开家,
就这样让我独自守空楼?
周萍唱:(理直气壮)
你是周家女主人,
理所当然在此地公馆守!
繁漪唱:(恳求)
若是你只身赴南洋,
我也想同你天涯走。
周萍:No way!(接唱,冷嘲热讽)
劝你不必空思想,
这种可能哪会有?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轮唱:(两人同时环顾四周)
并非是我/哪能不是——空思想,
这内客厅一再提醒把——旧情勾/往事丢!
曾记得,那年两人初见面——,(陷入回忆)
繁漪背唱:
披一袭风衣——
丰神俊朗别无俦。
玉树临风摄人魂,
倜傥潇洒独一流。
周萍背唱:
挚一柄团扇——
清丽端秀别无俦。
娓娓摇动风入怀,
蕤蕤揖让月在手,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轮唱:
从未见过这般样,
一腔热血涌心头。
后母继子/继子后母——名分在,
爱慕/倾心——言辞难出口。
难出口啊终于说出口,
干柴烈火烧不休。
周萍背唱:
原本不是青苹果,
水蜜桃儿已熟透。
繁漪背唱:
枯井重波萌新生,
飞蛾扑火亦风流。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
欲仙欲死温柔乡,
繁漪背唱:
似痴似醉爱不够。
周萍背唱:
如狼如虎难应酬。
繁漪背唱/周萍背唱:
一朝——勾搭/遇见——小清新,
周萍背唱:
喜新怎会再恋旧。
繁漪背唱:
纨绔公子总厌旧。
繁漪唱:(回复当下)
恍若昨天看眼前,
时过境迁似梦游。
千丝万缕难系住,
总是长门伤心柳。
你不该如此对待我,
浑若秋扇将我丢!
周萍唱:(强自辩护)
初恋仿佛最甜蜜,
初恋往往难成就。
初恋莫辩真与假,
初恋永远昏了头。
这段孽缘无结果,
不了情分只能分手!
繁漪唱:
你曾说不怕犯下逆伦罪,
海枯石烂共聚首。
你说痛恨你父亲,
封建专制难忍受。
你让我妾身难分明,
你自然要把责任负。
你看到了上午一场景,
他逼我服药折磨够。
这样的生活如何过,
度一日好似熬三秋。
你若狠心抛下我,
这周公馆便是我葬身的荒丘!
周萍唱:(无动于衷,推托责任)
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也要把责任负。
当初欲念同泛起,
其间何必细追究。
一来二往藩篱破,
总是心意两相投。
情感冲动未抑制,
酿成乱伦终愧疚。
一跤栽进灰堆里,
千悔万悔悔不休。
是我年轻做错事,
请你原谅得宽宥!
繁漪唱:
看你说得多轻松,
往日情意一笔勾。
你不能看到新世界,
就丢下我来独自走。
你哪能有了新欢忘旧爱,
需知道良贱一样有鸿沟!
周萍唱:
之所以活得不轻松,
有重重网罗难自由。
春蚕吐丝自缚自,
何必再捆他人手。
你我关系难见人,
今后不愿再碰头。
奉劝你——得放手时且放手,
得罢休时且罢休!
繁漪唱:
想放手时难放手,
欲罢休时怎罢休?
你翻云覆雨忒无情,
你躲闪避让绕道走。
气不过堂堂大家闺秀女,
难道我竟要输给小丫头!
周萍唱:
既然你已全明了,
索性我就说出口。
四凤和我两相爱,
绝非乱伦遭诅咒!
繁漪唱:(气极)
历史果真又重演,
学你父亲再效尤。
一样糟蹋小姑娘,
一样都把颜面丢!
周萍:你,你这疯子——!(接唱)
编一派胡言谁人信?
繁漪:我,我很正常——,(接唱)
听我来揭开这家丑。
〔周萍转身,准备逃离。
繁漪:(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然后重又放下。)难道你就不想听听你的生身母亲——就是这张照片上叫梅侍萍的小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周萍停步,回头。繁漪虽然情绪不稳步履不稳,但她仍坚持维持着应有风度,走向沙发,款款坐下。
繁漪唱:
你父亲因何要说我患病,
只为我手中有着他罪证。
有一天酒醉糊涂真言吐——
你母亲原本周家女佣人。
哪是什么出身名门千金女,
年轻美貌少爷他就丢了魂。
好比《半把剪刀》曹锦棠,
欺骗占有了丫鬟清白身。
同样是为了另娶高门亲,
将金娥寒冬腊月赶出门。
区别是金娥她孩子生养在外被领养,
你母亲却留在周家直到足月来临盆。
承重孙儿乃是私生子,(周萍插白:啊?!我不相信!)
随后留子去母多残忍!
弥天大谎假称难产遭血崩,
梅侍萍她被逼投河去轻生。(周萍极力否认,插白:你胡说!)
若有胆量去向你父亲提——(站起)
料定他和你同样会否认。
做了坏事还要念弥陀,
哪里会有勇气来质证!
父子俩是一路货,
诱哄丫头伺晨昏。
尽是花言巧语将人骗,
假仁假义假斯文。
做人良心是根本,
夜半惊醒可自问?
我不能再遭受两代欺,
忍无可忍定然要泄恨!
(接白)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父亲替你写了介绍信,一时间没找到你就把信交给冲儿。
周萍:我去问冲弟弟要!(准备下场)
繁漪:(耻笑)看你急的!这封信现在在我手里,我跟冲儿要来了。
周萍:(气极)你——。
繁漪:(冷静)信可以给你,只要你答应——。(被鲁贵的声音打断,止住)
鲁贵:(画外音)太太,我家里的来见您了。
繁漪:(极力保持镇静)你领她进来吧。
周萍:(急急忙忙,欣然摆脱)那我走了。
〔周萍急步下场。
〔鲁贵引领鲁妈上场。
鲁贵:太太,我让佣人们到处找,最后想到了此地。原来大少爷也在啊?
〔繁漪对鲁贵施以白眼,鲁贵随即低下头来。
鲁贵:太太,她就是我的老婆——哦,贱内。(对鲁妈)还不快见过太太!
鲁妈:(见礼)太太。
〔鲁贵向繁漪致礼后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繁漪:(显示冷静和风度,客气地)鲁妈妈,请坐。
鲁妈:太太在此,哪里有我的坐位。
繁漪:不必客气。鲁妈妈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并非是周公馆的佣人,待坐无妨。
〔两人分头坐在相邻的椅子上,中间相隔一张高脚茶几。
鲁妈:太太找我来,有什么吩咐?
繁漪唱:
我嫁到此地十八年,
深居简出难得有人来谈谈心。
听说你识文断字知书又达礼,
特地请来我家做嘉宾。
鲁妈唱:
太太您说得太客气,
讲我识文断字知书达礼实在难为情。
女主人当家不容易,
还请直言谈相赐教不吝。
繁漪唱:
鲁妈妈话语果然懂分寸,
有文化让我感觉能相亲。
找你来是为了你女儿——,(被鲁妈打断)
鲁妈唱:(焦急地)
是否她行为不端犯了禁?
繁漪唱:
鲁妈妈不必来着急,
四凤历来很机灵。
好比华相府里秋香女,
大家都想和她来亲近。(鲁妈插白:太太拿她说得太好了。)
四凤是个好姑娘,
只是可惜家寒贫。
我儿周冲喜欢她,(鲁妈插白:太太——?!)
愿资助她读书求上进。
向她求婚被拒绝,(鲁妈插白:啊?!)
帮助上学我答应。
希望她不用再把佣人做,
离开此地回家行!
鲁妈唱:
太太说话很中听,
太太意思我拎清。
本不愿意她帮佣,
我会立刻带她回家行!
繁漪唱:(起立,鲁妈随之起立。)
鲁妈妈真是爽气人,
感谢你痛快来答应!
(接白)我会关照账房给四凤多算一个月工钱。请鲁妈妈稍坐片刻,我叫四凤来陪陪你。
〔两人致意后繁漪下场。随即,四凤上场。
四凤:(喊)妈!(扑进娘的怀抱)
鲁妈:凤儿!想死我了!
四凤:妈,您快坐啊。
鲁妈:我不坐了,刚才陪太太一直坐着。让我来好好看看你。(接唱)
母女分别今重逢,
多少思念在梦中。
四凤唱:
女儿也把娘亲想,
只恨关山千万重。
鲁妈唱:
从今我俩不分离,
但愿相聚不是梦!
四凤:(岔开这个话题)妈,太太找您,有什么事情吗?
鲁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四凤:是吗?哦,对了——妈,您来看,这就是从前第一个太太的照片。大家都说我很像她年轻时的样子。
〔四凤引领鲁妈走近小照,拿给她妈妈看。
〔鲁妈接过,大吃一惊,颤抖着把小照放回原地。
鲁妈:(环视四周,断断续续地)凤儿,你,你刚才——说,她是这里的太太?!
四凤:是啊,她就是此地老爷的原配太太。
鲁妈:原配太太?!
四凤:对,她是大少爷的亲生母亲,可惜难产死了三十年啦。
鲁妈:三十年?!等一等,大少爷叫什么名字?
四凤:大少爷叫周萍。
鲁妈:(开始微微颤抖)什么?!他叫周萍?!凤儿,你帮佣的这家人家姓周?!
四凤:是姓周啊。
鲁妈:那老爷呢?
四凤:老爷当然姓周,他叫周朴园。
〔鲁妈一阵眩晕,摇摇欲坠。
〔四凤赶紧把她扶在椅子上靠着。
四凤:妈,妈,您怎么啦?
鲁妈:(缓慢地)我——我不要紧。(立刻挣扎着站起)凤儿,赶紧跟妈走!
〔四凤上前扶住她母亲。此时,周朴园悄没声息地上场。
周朴园:(不满)唔,这间房子底下人一向是不允许自说自话走进来的。
四凤:是,老爷。我们马上走。
〔四凤搀扶着鲁妈起步,准备下场。
〔周朴园紧盯着鲁妈的背影,突然开口。
周朴园:(疑惑)等一等。(四凤鲁妈止步)这一位,是新来的女佣人?
四凤:(转身)她是我的妈妈。
周朴园:鲁贵的妻子?
鲁妈:(转身,低着头)是的。我是四凤的母亲,鲁贵的妻子。
周朴园:听口音,你祖上是无锡人氏。
鲁妈:是的,乡音难改。老爷想必原籍也是无锡吧。
周朴园:哦,四凤,你先下去。
〔四凤看着她母亲,鲁妈示意。
鲁妈:(对四凤)凤儿,妈不要紧,你去吧。
周朴园:替我把门关紧,在外面守着——不许有人进来,也不许偷听。
四凤:是,老爷。
〔四凤后退几步,转身下场。
周朴园:请问,离开无锡有多少年了?
鲁妈:很久了,马上就要满三十年了。
周朴园:就要满三十年了?!你是——?
鲁妈:我是鲁贵的妻子,四凤的母亲。
周朴园唱:(试探)
问你打听无锡一往事,(鲁妈插白:只要是我知道的——。)
有位年轻女子去投河。
大年三十出了这命案,
不知是否曾经听说过?(鲁妈插白:听说过。)
只见河边留下小包裹,
打捞尸首偏是无结果。(鲁妈插白:那是不会有结果的。)
莫非你知晓内中情,
如此定论却是为何?
鲁妈唱:
投河轻生偏被人救起,
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
周朴园:啊,她被救活了?!
鲁妈:是的。
周朴园:(着急)那有没有她的下落?!
鲁妈:有的。
周朴园:(惊恐地)她在哪里?!
鲁妈:远在天边。
周朴园:近在眼前?!(倒退几步,撞在柜子边,站定)你——?天哪!
鲁妈:想不到吧,有一天我梅侍萍会老得连您都认不出来了。
周朴园:(压低声音的吼叫)你,你来做什么?!
鲁妈:您放心。不是我自己要来,是此地的太太要我来的。
周朴园:(惊恐地)繁漪?!她叫你来又是为了——?
鲁妈:老爷更加不必担心,她要我来是对我说准备辞退我的女儿。
周朴园:(松了一口气)那我还要把鲁贵也一起辞退了。他不会知道你和我——?
鲁妈:不会的。
周朴园:你们鲁家的人再也不要到周家来了。
鲁妈:哼,我们鲁家也是再不想和周家有什么来往。
周朴园:(伪善地)那,那我给你开一张五千大洋的支票,作为补偿吧。
鲁妈:(挺直腰板,声音硬朗)那就不必了。(接唱,节奏逐渐加快)
时光不会倒转来,
劝您不必假慈悲。
那时我一个小丫鬟,
受哄骗送茶进房内。
灯绳一拉门一关,
强行胁迫将我害。
少爷野蛮来霸占,
不料腹中结珠胎。
威逼我医院去流产,
妄想把兽行来遮盖。
老太太看似发善心,
其实是为了周家有后代。
好一个积世念佛老太婆,
蛇蝎心思真难猜。
其实早就有打算,
要迎娶高门招进财。
可怜我蒙在鼓里不知情,
听信您花言巧语实可哀。
足月产下麒麟子,
取名周萍寄母爱。
可恨你们心肠太毒辣,
留子去母怀鬼胎。
预作安排策划好,
抱走长孙展双眉。
新娘即将娶进门,
嫌我侍萍成累赘。
可怜我产后刚三日,
活拆母子两分开。
一把推出大门外,
廿两纹银作慷慨。
我是叫天天不应,
喊地地也不理会。
大雪纷飞除夕夜,
手脚冻僵步难迈。
徘徊江边无生路,
滚滚波涛一头栽。
谁知天不从人愿,
好心人将我一命救回来。
我原本不想活下去,
没奈何忍辱偷生岁月挨。
再嫁穷人为生计,
幸有四凤小宝贝。
怎知晓我女儿她又来做帮佣,
服伺周家下一代。
一重两重冤孽债,
叫人欲哭亦无泪。
三十年来受尽苦,
桩桩件件有积累。
老天偏来捉弄我,
重蹈旧地心更碎。
谁要(你)支票昧心钱,
五千大洋怎消灾。
(你)赎罪布置留原样,
(我)心中暖巢早成灰。
对萍儿谎说生母难产死,
对大家谎称原配更虚伪。
您还是自摸良心自思忖,
余生能否会——活得自在!
〔以上唱段过程中,鲁妈适时步步紧逼,周朴园节节后退,绕着沙发走完大半个圆场,最后他跌坐在沙发上。
周朴园:(一头冷汗)那,那你还有没有其他要求?你要明白,萍儿只知道他的生母难产死了。
鲁妈: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不会希望有我这么个穷老婆子是他的亲生母亲,我也决不会哭哭啼啼要他来认我这个亲娘!
周朴园:那好,我的这个周家就和你的鲁家永远没有瓜葛了。
鲁妈:在我们离开之前,我想请你不露声色地让我见上萍儿一面。
周朴园:好,一言为定。
〔周朴园起身,走向侧幕关照下去。
周朴园:四凤,你去叫大少爷来一次。顺便让鲁贵也一起来。
四凤:(画外音)是,老爷。
〔幕后传来四凤走远的脚步声。
〔周萍上场。鲁贵四凤尾随上场。可见四凤忧心忡忡。鲁妈看到周萍,偷偷擦泪。
周萍:爸,您找我?
周朴园:现在,立刻!鲁家父女被我辞退了,你马上去账房替他们结算工钱。
周萍/鲁贵/四凤:(顿感突然)啊?!
周朴园:(顿足)快去!
〔周萍转身,起步准备离开。
鲁妈/四凤:(不由自主地同时喊出声来)萍!
〔周朴园周萍回头,一脸惊愕。
鲁贵:(气愤地,接上)凭什么把我们父女俩都抄了鱿鱼啊?!
〔大幕合拢。

第三场:情探
场景;上海地处下只角的鲁家内间,放着饭桌板凳,兼四凤卧房,陋室矮窗
时间:上场当晚
幕后合唱声起:
情天情海幻情深,
接踵而至互探问。
雷公电母亲见闻,
矮窗内外苦命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注意到此时矮窗敞开着。鲁家三口在场上。天气闷热,各自扇着扇子。鲁贵在场上团团转,最后生气地把蒲扇扔在桌子上。
鲁贵唱:(对鲁妈指指点点)
好女人有得帮夫运,
碰到你交上墓库运!
父女俩饭碗全敲脱,
从今后猴年马月能转运?!
鲁妈唱:
原本不想让女儿去帮佣,
都是你自作主张瞒音讯。
今后起老老实实日脚过,
省得你每天喝得醉醺醺!
(接白)我这次来,早就打算好了——(鲁贵插白:啊?怪不得啊!)我要带着四凤离开上海。
鲁贵/四凤:离开上海?!
鲁妈:现在正好你也被周家炒了鱿鱼,那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鲁贵:啥,那你连这个窝也不要啦?!
鲁妈:是的。
鲁贵:嘿,周家炒了我们鱿鱼——没想到居然你要连根拔!哎呀,做了上海人,还要去做外地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啦!
鲁妈:这个房子当年是拿我的工钱去顶下来的。轮不到你说三道四!长安居,大不易——上海滩房地产金贵,正好把它转租出去,把一笔顶费收回。如果你不喜欢济南,嫌北方冷,那么就可以一起回到我老家想想办法。现在的无锡太平了,总算可以回去啦。
鲁贵:算了算了,总归是你厉害!(接着拿起蒲扇,接唱,开始哼起小调来)
女儿十八一枝花,
莫要虚度好年华。
姑娘老了还不嫁,
就会变成豆腐渣。
〔鲁贵下场——走到外间。
四凤:(着急地)妈,我们真的要离开上海?
鲁妈:是的。本来我一知道你在人家那里做女佣人,立刻就准备辞工的。何况现在这家人家姓周!(自觉失言,马上补救)哦,是周公馆索性把我们都回报了。那就正好。
四凤:(低声地)嗯。
鲁妈:(试探)凤儿,怎么啦,难道你还有什么丢不下的?
四凤:(赶紧否认)不不不,没有什么。
鲁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妈这就放心了。对了,我先要去找张家大婶商量,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人家,把这些旧家具一脚踢处理掉,买车票回无锡重新租房子都要花钱。
〔鲁妈下场——经过外间。
〔幕后传来汽车刹车停车声音。四凤一阵紧张,侧耳静听。
鲁贵画外音: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周冲画外音:请问,这里是杏花弄十号鲁家吗?
鲁贵画外音:是的,是的。那你是谁啊?
周冲画外音:我姓周。
鲁贵画外音:啊!听出来了——您是二少爷!快请进。
周冲画外音:请问,四凤在家吗?
鲁贵画外音:当然,当然。她在里间。
〔鲁贵引领周冲上场。
〔周冲高高兴兴地上前,握住四凤的手。四凤挣脱。
四凤:二少爷,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冲:是我妈妈给我的地址。这儿真不好找。我也根本没想到徐家汇这一带还有这样的贫民窟。(觉得失言,马上补救)哦,我没有看不起你们这地方的意思。只是我再怎么想像,这样子烂肚肠的地方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鲁贵殷勤地劝坐,忙着张罗倒水递烟——其实什么也没做成。
鲁贵:(把香烟收回)您看,贵客临门,我高兴得糊涂了。二少爷是从来也不抽烟的。哦,还有,家里也没有好茶叶。
周冲:(不理鲁贵,对四凤)四凤,你还好吗?我,我真的为我父亲感到很抱歉。(忽然,马上又高兴起来)这样也好——跟我妈妈说的一样,辞退了你正好可以定定心心去上学堂了。
鲁贵/四凤:定定心心上学堂?
周冲:对啊(接唱)
读书可以眼界宽,
读书能够明事理,
读书不会再自卑,
读书让你好争气。
有百利来无一弊,
我一定把你送进学堂里。
鲁贵:(不屑)嗨,女孩子家家,念什么书!读得好不如嫁得好!
四凤唱:
谢谢二少爷好心意,
四凤哪有这种好福气。
周冲: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妈妈答应让我资助你上学。你看,这里是一百块大洋的支票。
〔周冲掏出支票,递给四凤。四凤拒绝,被鲁贵一把接过。
鲁贵:谢谢二少爷,谢谢太太。我,我马上去小店买点啥来一起聚聚。二少爷,你请宽坐,我就回来。
四凤:(不满)爸!(阻拦未果)
〔鲁贵急步下场。
周冲:暑假过后,你就可以去报名入学。我也就要进大学了,立志做一个新时代追求理想追求幸福富有新思想的大学生!(接唱)
向往个没有雾霭的清早晨,
天空敞亮万里晴。
航行在广阔无边的大海上,
茫茫海天多洁净。
你我的身心得解放,(四凤插白:我?!)
迎着海风向前行。
望远方——红霞映满天,
看眼前——海面波粼粼。
肩并肩来手挽手,
一帆风顺好开心。
驶向一个新世界,
人间从此铲不平。
没有强权和虚假,
共享幸福与安宁!
(陶醉,接白)多么美好啊!
四凤唱:
二少爷您讲得好,
在我一切是梦境。
还是关注眼前事,
柴米油盐最要紧。
周冲:100块,除开学费,可以抵挡一阵子。你放心。
四凤:(忧郁)不完全是钱的问题。有些事情不是100块大洋能解决得了的。
周冲:什么难事,能告诉我吗?
四凤:(意识到失态)哦,没有什么。
周冲:真的?
四凤:真的。二少爷,天很黑了,快要下雷阵雨啦,您请回吧。
周冲:(天真而又热情地)我坐汽车来,不要紧的。我,我还想多呆一会儿。
四凤:(瞟一眼窗户)您,您还是快走吧。
〔鲁贵捧着一大包各式点心瓜子等上场。
鲁贵:哎,怎么刚来就要走呢?来来来,快坐下,一起边吃边聊。
〔鲁贵放下点心瓜子等,上前用衣袖掸了掸那把破旧椅子。
周冲:(看到鲁贵回来,就不想多呆了,对四凤)那,那我就走了。记着,开学前,我来带你去报名。
〔鲁贵挽留未果,四凤起步相送。不料,在上场门处正好被进门来的鲁妈堵住。
四凤:(一惊)妈?!
鲁妈:这位是——?
鲁贵:哦,这是周家二少爷,特地来慰问我们的。
四凤:妈,太太让二少爷送100块钱来。我不收,被爸拿去了。
鲁妈:什么?!(对鲁贵)钱呢?
鲁贵:(耍赖)钱给我买了些吃食,花掉了。
鲁妈:(看看桌子上的东西)瞎三话四,这些东西难道值一百块大洋?
周冲:不好意思,鲁妈妈,这些钱是准备让四凤上学用的。
鲁妈:上学?!对不起,我们用不着。
四凤:妈,那100块钱是一张支票。
鲁妈:对了,现在上哪儿能去兑换支票?(对鲁贵)买些吃食不是还有下午结算的工钱吗?快把支票拿出来还给人家!
鲁贵:(很不请愿,但没法子)唉,谁让我有气管炎呢。
〔鲁贵掏出支票递给鲁妈,鲁妈把支票还给周冲。
周冲:(涨红了脸,很是尴尬)鲁妈妈,这,这——。
鲁妈:拿着!二少爷是有文化的,应该知道对老辈人恭敬不如从命。还有,以后你们周家的人再也不要到鲁家来了。我们鲁家的人也决不会再上你们周家的门!
〔周冲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决绝,没法子,怏怏地,只得收回支票。
周冲:那,那我走了。再见!(意识到说错了)不,不能再见。我——我走了。
〔周冲转身下场,四凤和鲁贵想要相送,被鲁妈用眼色制住,止步不前。
〔幕后传来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
鲁贵:哎幺,我是前世作了什么孽啊——到手的铜钿又飞啦。还害得我花掉了几个钱买了这一堆东西!真是晦气。
〔鲁贵抱怨,见无人响应,悻悻然地拿起蒲扇准备下场。
鲁贵:(临下场前回头)哼,日图三餐夜图一觉,我可困了,早点睡吧。都这么晚了,今夜可没戏唱喽。
〔鲁贵下场。
〔鲁妈和四凤对视,四凤心虚地低下头来。鲁妈步步紧逼,四凤步步后退。
鲁妈:(好像积压了一辈子的话)凤儿,妈来问你——(接唱)
你要回答真情话,(夹白)你和周家二少爷,(接唱)
究竟还有没有关系?
四凤唱:
妈妈不必担忧费猜疑,(夹白)我和周家二少爷,单单——(接唱)
单单是帮佣在周府里。
二少爷他另外有佣人,
我也从不是他贴身婢。
鲁妈唱:
为什么他要来资助你,(夹白)周家二少爷一出手就是100块银洋,(接唱)
如此阔绰究竟是何理?
四凤唱: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只是——只是他说要让我读书明事理。
鲁妈唱:
恐怕不尽是为读书,
太太告诉我——(四凤紧张地脱口而出:太太?!妈!太太她对你——?)
说她孩子向你求婚表心意!
四凤:(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二少爷怎么这样啊,什么话都去对太太说?!真是的!(接唱)
妈妈不必多担心,
我早就回绝了他——请他从此休再提。
鲁妈唱:
儿子对娘吐真情,
什么话都可以提。
女儿能否也做到,
率真向他来看齐?
四凤唱:
妈妈单生独养女,(鲁妈闻言一哆嗦,因为她知道四凤还有个异父同母的哥哥。)
当我珍宝最欢喜,
我是妈妈贴心小棉袄,
哪会有什么要瞒着你。
鲁妈唱:
妈妈总是不放心,
一颗心吊在喉咙里。
你和周家少爷们,(四凤闻言一哆嗦。注意到鲁妈说的是复数。)
有否瓜葛惹是非。
四凤唱:
女儿不会将娘瞒,(夹白)我和周家少爷,(备注:注意到四凤换成单数,接唱)
别无瓜葛生是非。
鲁妈:那,那妈妈要你答应我——你,你要永远不见周家的人!
四凤:(又是一惊,痛苦地)妈,您刚才不是关照二少爷,再也不要到我们鲁家来了吗?
鲁妈:妈妈是要你亲口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再见周家的人!(接唱)
凤儿啊,妈妈半世挣扎在风雨里,
你若再受苦受罪娘可经不起。
凤儿最听娘亲话,
决不会让我伤心又惹气。
四凤:(咬咬牙)妈,我答应你,我,我永远不会——再见——(艰难地吐出)周家的人。(音量渐次降低)
鲁妈:(得寸进尺)凤儿,妈妈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你要听从妈妈的吩咐,妈妈我再想要你对天罚个咒——如果你不听妈妈的话,再见了周家的人,那你——。
四凤:(震惊)妈,那又何必呢!我不是都已经答应了吗。
鲁妈:(继续紧逼)凤儿,随口一句话不一定足数。所以妈妈要你当面对天罚咒。
四凤:(极力挣扎违抗)我,我——?
鲁妈唱:(坐在板凳上,严厉地)
你若非心中藏有鬼,
为何要极力来回避?
亲生女儿你不听娘,
有口无心娘可不依。
四凤背唱:
看来今朝难过关,
空口白话娘不依。
左难右难难煞我,(痛下决心)
无奈只得将娘欺。
(接白)妈,我依你就是!(一头跪在鲁妈面前)(接唱)
对天罚咒明誓言,(鲁妈插白:若是再见了周家的人——?)
我一定会遭致——天打雷劈!
〔轰雷声恰在此时响起。四凤浑身一哆嗦,扑在鲁妈怀里。母女两人抱头痛哭。
鲁妈:(擦泪,再帮四凤擦泪)凤儿,妈妈委屈你了。你可要理解妈妈的苦衷啊。
幕后传来张家大婶画外音:鲁妈妈,我帮你找到了想顶租的一个下家。唯恐夜长梦多,是不是马上就来见面谈一谈妥当?
鲁妈:(高声回答)张家大婶,谢谢哦。我马上就来!(对四凤)妈妈再出去一趟。凤儿,既然有了下家,我决定明天就带你离开上海!
〔鲁妈扶着四凤起身,关上窗门,转身下场。
四凤:(跌坐在鲁妈方才坐的那张板凳上)明天?!(她呆呆地坐着,旋即站起,跑到窗前,背靠着矮窗,接唱)
娘亲逼我罚了咒,
今生今世不见周——?!
他奉父命去南洋,
我跟妈妈明天走。
眼看都要离上海,
一去从此难回头。
难回头,怎回头?
满腹苦衷甘愿受。
可怜只是小生命,
日长夜大要出丑!
孩子不能没有爸,
妈妈她要愁白头。
今朝暂把娘欺瞒,
心中有鬼难藏久。
妈妈她定然会伤透心,
若是一病不起我负疚。
这些尽是日后事,
眼前更有事缠纠。
窗外暴雨倾盆下,
——但愿得阻止冤家不会再来我家跳窗口!
〔话音刚落,幕后传来周萍的口哨声。
〔四凤惊恐万分,不知所措。赶紧去关上房门。最后,双手紧紧地抵住窗门——尽管窗门早就关上。
周萍:(窗外)四凤,四凤,是我啊,快开开。
四凤:大少爷,您走吧,再也别来了!
周萍:(窗外)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四凤: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再见你!
周萍:(窗外)是因为汽车司机送我弟弟来过了?
四凤:不是的,不是的。是太太叫他来的。
周萍:(窗外)不是因为他,那为什么?
四凤:我妈妈在家。
周萍:(窗外)(怪笑)你妈妈在家?!我刚来的时候亲眼看到她关了窗,然后就跟着一位大婶走了。
四凤:无论如何你说破了天,我还是不能让你进来的。
周萍:(窗外)那,假如我是要来商量带你一起去南洋呢?
四凤:一起去南洋?真的?!
周萍:(窗外)当然,相信我。
〔四凤心里一激动,马上打开窗户。周萍窗框上一撑,翻越而入,随手关上窗户。
周萍:我知道你不会赶我走的。太好了,我不是进来了吗?
四凤:萍,你知道吗——我妈妈明天就要带我离开上海了。
周萍猝不及防:明天?!
四凤:就是啊,怎么办呢?
周萍:那,让我想一想——(决断)这样吧,明天我一早把汽车开到弄堂口附近。你找个机会跑出来,上了车一起开走。
四凤大喜过望:一起走?开车去南洋?
周萍在她脸蛋上轻轻地拧了一把:傻姑娘,南洋要飘洋过海。我们先坐火车到厦门或者广州。
四凤: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周萍: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周萍四凤紧紧相拥。
〔此时,又一个炸雷,吓得两人一下子分开。
幕后传来鲁妈的声音:谢谢你啊,张家大婶。
幕后传来张家大婶的声音:没事儿,远亲不如近邻嘛。
四凤:(特别紧张)我妈妈回来了。快,您快走吧。
〔周萍急忙去打开窗户。
〔窗门一开,外面站着怒目圆睁的繁漪。
周萍/四凤:啊?!
〔四凤赶紧躲在周萍怀中。
繁漪冷冷地宣布:你们两个都想不到吧。我就守在这里,现在你休想再从窗口跳出来!
〔周萍放开四凤,准备夺窗而逃,被繁漪死死挡在窗内。
繁漪恶狠狠地警告:有我在,就算你跳出来——我一喊叫,这里的人就都会跑出来抓你这个贼!
〔周萍丧气地退后。繁漪趁机伸手把窗户拉上。
周萍:(顿足)你,你——。
幕后传来鲁妈敲门声:凤儿,快开门啊。记得顶租的文书在你床底下的小箱子里,我现在就要。
四凤:(越发惊慌失措)妈,等等,我刚睡下,马上就来,马上!
〔场上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窄小的房间无处可躲,最后,周萍藏到门背后。
〔四凤打开房门,鲁妈上场。
〔周萍正要乘机溜出,鲁妈听得动静转身看到了他。周萍心虚胆怯,停下脚步。
鲁妈惊叫:你,你——?!天啊!(几乎昏厥,摇摇晃晃趴在桌子上)
〔四凤掩面,冲出房门,疾步下场。鲁贵披衣上场。
鲁贵:怎么啦?半夜三更的?(看见呆若木鸡的周萍)啊呀,我的大少爷,您还不赶紧走啊!
〔周萍如梦方醒,赶紧疾奔下场。
鲁贵:(发现鲁妈)怎么?快醒醒,快醒醒啊。
〔鲁妈渐渐回过神来。
鲁妈:(惊觉)凤儿?凤儿呢?!
鲁贵:哎呀,光顾得大少爷和老婆大人了!(喊)凤儿,凤儿!
〔鲁贵下场,旋即上场。
鲁贵:(奇怪地)外间也没有人影啊。
鲁妈右手戳到他的额角,责怪:你这个糊涂东西啊!快去找啊!
〔鲁贵鲁妈疾步下场。
〔大幕合拢。

第四场:情怨
场景:从鲁家到周公馆的途中
时间:紧接上场
幕后合唱声起:
雷声隆隆雨倾盆,
情幻情灭叹终身。
长路漫漫问归途,
接二连三夜游人。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天幕上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四凤幕后唱:
浑浑噩噩出家门——,
周萍幕后唱:
浑浑噩噩来逃奔——,
〔四凤和周萍一先一后疾步上场。他们保持相当距离,各自圆场。
四凤/周萍唱:
跌跌冲冲夺路行。
顾不得,踉踉跄跄踏泥泞,
全不管,电闪雷鸣暴雨淋。
儿女私情今泄露,
四凤唱:
有何面目见娘亲?
周萍唱:
如何是好扰我心!
四凤/周萍唱:
眼看不能——跟他走/带她走,
周萍唱:
何时才能再相亲?
四凤唱
从此难以再见萍!(立定)
几次三番望浦江,
万分羞惭欲自尽。(夹白:不,不能啊——)
难舍亲人难舍他,
更难舍腹中小生命!
〔四凤跌跌冲冲地下场。
周萍唱:
几次三番掉头望,
无奈继续步履紧。
赶快回转公馆里,
拿到那封介绍信!
〔周萍跌跌冲冲地下场。繁漪踉踉跄跄地上场。
繁漪唱:
天空墨黑无光亮,
恍惚陷入迷魂阵。
全然忘却酷暑热,
通体冰冷寒气升。
浑浑噩噩离鲁家,
踉踉跄跄转回程。
路灯晦暗眼迷茫,
头昏昏来心沉沉。
闪电指明道坎坷,
闷雷轰醒梦三更。
当年许诺尽是假,
丢却旧爱迎新人。
面前再现二人影,
耳边犹闻语声声。
嫉妒她将他来拥有,
羡慕她二九好青春。
我恨啊——泪洒浦江潮水溢,
恨压心头肝火盛。
恨周萍背叛誓言将我欺,
恨周萍忘恩负义弃鸳盟。
周萍他天良昧尽,
繁漪我血泪交迸。
他俩幽会雷雨夜,
相约南洋去私奔?!
百计千方要拦阻,
今朝拼上我一生!
怎忍这,满腔深情化作烟尘,
岂容他,就此逃遁轻易脱身!
〔繁漪一步三跌下场。
〔鲁妈鲁贵一前一后打着伞相继上场圆场。
鲁妈/鲁贵:(分头寻找,极力喊叫)凤儿,凤儿啊——(接唱)
凤儿是我心头肉,
凤儿是我怀中宝。
妈妈/老爸不能失去你,
十八年抚养成人难舍难抛!
鲁妈:(对鲁贵)她,她会不会去寻短见啊?!
鲁贵:她会吗?她怎么肯丢下她的大少爷呢。
鲁妈:(惊栗)啊?!
〔鲁妈身影摇晃,鲁贵上前扶住。
鲁贵:我们赶紧去周公馆!
鲁妈:周公馆?!
鲁贵:快走啊!
鲁妈:怎么进得去呢?!
鲁贵:笑话!我白当了这些年总管啦?总叫得动佣人来开门!
〔鲁妈鲁贵相继急步下场。
〔大幕合拢。

第五场:情觞
场景:同第一场
时间:紧接上场
幕后合唱声起:
万千情丝化情幻,
一片痴情葬情海。
雷殛击毙梧桐树,
争教红粉不成灰。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拉开。
〔周朴园独自一人在场上。他茫然四顾,倍感凄凉。
〔头顶一个响雷,眼前一道闪电,周朴园吓了一大跳。
周朴园:快来人啊!
幕后仆人画外音:老爷,是大门口马路旁的一棵法国梧桐树刚刚被雷击中了。
周朴园:啊?!怎么会这样?太不吉利了,真是不祥之兆啊。
〔周朴园忧心忡忡,意兴阑珊地在沙发上坐下。
〔周萍狼狈地冲上场来。看到父亲,他总算能够做到及时止步。
周萍:爸,您还没睡?
周朴园;这么晚了,你才回来?
周萍:我,哦,照爸的吩咐,我马上要去南洋了——我是去向几个好朋友辞行的。
周朴园:是吗?今天晚上,冲儿,繁漪,还有你,都出去了——这么糟糕的天气!
周萍:爸,没事的,您放心。爸,(走近一步)我想,雷雨过后就是晴天,明天我就准备乘火车去广州,然后搭船去南洋。
周朴园:那也好。(不禁想到鲁妈)对,你早走我早安心。(接唱)
我家历代有名望,
声势显赫誉乡党。
求签保佑你接班,
此去南洋上上上!
(接白)夜深了,我要去休息了。如果明天你走得早,不必来向我辞行。记得,那支手枪,还有介绍信。
周萍:是。
〔周朴园下场,周萍站立恭送。周萍转身下场。旋即,他拿着手枪上场。听得有声响,马上把手枪别在腰间。繁漪狼狈地上场。
繁漪:(看到周萍,嘲弄地)你,还是被你逃出来了。怎么样啊?这捉奸捉双的滋味不好受吧?
周萍:(一腔怒火,又不得不低声)你,都是你!
繁漪: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接唱)
你若是好说好话好商量,
我何必恶形恶状恶人当!
你能够跳出樊笼赴南洋,
我也想地角天涯奔海疆。
这个家再也不能呆下去,
我不愿活活等死在这屠宰场。
周萍:(鄙夷地)你知道吗?男人都害怕女人死缠烂打。不,男人都痛恨女人死缠烂打!(接唱)
你带给我的压力难承担,
你聪明女子应该有体谅。
往事浑若梦,
惟愿不思量。
回首逆伦罪,
令人痛悔肠!
繁漪唱:
往事怎是梦,
哪会不思量。
欲忘偏难忘,
藕断丝还长。
十八年前嫁入周家活地狱,
你父亲钱财到手就变心肠。
从前是寒冬寒情寒冰霜,
遇到你春日春风春情漾。
一幕幕欢声笑语犹在耳,
盼望你能和从前一般样。
莫效学你的父亲坏榜样,
还一个当年恳切殷勤样。
现在正好有机会,
你我双双奔南洋。
若你可以带上我,
再有四凤她——(周萍插白:怎么样?繁漪接白:男人家三妻四妾并不稀奇,)
我也一样有肚量!
周萍:(掉头不顾,别过身去,一口回绝)你居然想得出这三人行的馊主意。你,你太可怕了!
繁漪:(转过去,面对面)难道这就算太可怕了?!恐怕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呢!
周萍:(紧张起来)你想要干什么?
繁漪:(突然抛出一个甜甜的媚笑)你倒猜猜看嘛。
周萍:别废话,我没兴趣。我就要爸给写的介绍信!
繁漪:(逼上来揭穿他)你怎么不敢去对你爸说是我截下来了。我要你答应带我走才肯给!
周萍:(退缩)你明知道我不敢去。你,你好恶毒!
〔繁漪指着自己胸口,发出一阵可怖的冷笑,迎上前去。
繁漪:来,介绍信就藏在我这里。你自己来取走吧。(步步逼近,周萍步步后退。繁漪准备动手解开胸襟钮扣。)
周萍:(越发恐惧)你,你要干什么?!(下狠心,突然拔出手枪,指着繁漪)你,你快把介绍信给我!不然——,
繁漪:(逼上去)不然怎样?
周萍:(咬牙切齿)我要你去死!
繁漪: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之后,异常镇静)你来啊,你开枪吧!(接唱)
本来我就不想活,
欣喜你来送我走。
看我含笑离尘世,
甘愿葬送在你手。
周萍:(泄气,收回手枪)你,哼,我,我可不想脏了我的手。不过,你也休想难得到我。算了,我不要了!等我到了南洋,再打电报回来就说介绍信给弄丢了,让父亲再给我写一封就是。
繁漪:哼,说谎不用打草稿!(接唱)
既然是绝情绝义绝后路,
看透了黑心黑肺黑肚肠。
要知道惹急了狗也跳墙,
让你鸡飞蛋打空忙一场。
周萍:(厌恶地)随你,都随你!
〔繁漪一跺脚,转身下场。
〔幕后传来四凤的口哨声。
〔四凤悄悄地上场。一见周萍,扑在他的怀里。
四凤:萍,我好害怕!
周萍:(看着四凤的眼睛)不要怕,一切有我!
四凤唱:
我害怕老天来惩罚,
我害怕妈妈会责怪,
我害怕你中途会变卦,
我更害怕太太再使坏。
周萍:有我在,请你放心就是。(下了决心)不用等到天亮了,我们现在就去火车站!说不定能赶上早班火车。
好像听到佛音纶旨,浑身一激灵,四凤挣出周萍怀抱,紧紧握着他的双手,有点不敢相信似的追问:真的?!
周萍坚定地承诺:真的!
〔四凤急不可耐,拉着周萍就要离开。
〔周萍拥着四凤准备往外走,才刚起步,被上场来的鲁贵鲁妈镇住。
四凤:妈!
〔四凤扑在她母亲怀里。
鲁妈:(一块石头落地)凤儿!总算找到了你!
鲁贵:(得意地)不是给我说对了吗!
鲁妈:(拉着女儿的手)凤儿,快跟妈走!
四凤:(挣脱)不不不!妈,我不能跟你走!
〔四凤回到周萍身边,周萍握紧她的手。
鲁妈:你们——?!(感到一阵眩晕,被鲁贵扶住,安排她赶紧坐下。)
〔四凤扑过来,跪在母亲面前。
四凤:妈,我,我已经是,是他的人了。
鲁妈:天哪!
〔鲁妈连连捶头捶胸,追悔莫及。
周萍:(上前扶起四凤)鲁妈妈,不要难过。要怪,就怪我吧。请相信,我是真心的。让四凤跟我去南洋,我会待她好的。
鲁妈/鲁贵:去南洋?!
〔鲁妈挣扎着在鲁贵帮助下站起来。
鲁妈:不不不!(接唱)
除非是让我先就死!
你们决不能在一起,(四凤插白:妈!)
凤儿你不可跟他走——
赶快离开这是非地!
〔四凤又一下子跪在她母亲面前。
四凤唱:
女儿不该将娘瞒,
只为羞惭难启口。
我,我——(鲁妈警觉,插白:你,难道你——?!)
他是女儿心爱人,
我已经怀孕三月久!
周萍/鲁贵:真的?!
鲁妈:老天啊!
鲁贵:(窃笑)那鲁家和周家就成了亲家啦。
鲁妈背唱:
老天真是作弄我,
可怕之事在眼前。
左右为难快决断,
孽债只能由我欠!(决断地把四凤搀起来;再把周萍的手握在一起,看着他们。)
你们要走赶快走,
奔赴南洋不回头。
从今往后,
不认父母,
不会亲友,
今生今世,
唯有天涯海角可容留!
〔四凤周萍决心离开,四凤几次回头依依不舍。终于走到近门口,不料却被繁漪拦住。随着繁漪的出现,周冲上场。繁漪左手拿着介绍信,反手藏在背后。
周萍:你!怎么又是你!
繁漪:(对周冲)冲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四凤她,你爱上的这个她的“青梅竹马”!
周冲讪讪地开口:我,我也没有想到。既然你们两人相爱,还加有了孩子——那你们就一起走吧。
繁漪大失所望,马上加码:“既然两人相爱”?!不觉得可笑吗?冲儿,你来,把你爸给你哥哥去南洋的这封介绍信给大家念一下。
周冲越加惶恐:我?这合适吗?
繁漪:信原来就没有封口。没有关系,你快念!
〔繁漪把介绍信递给周冲。周萍想要阻止,却又止步不前。
周冲:(结结巴巴地读信)亲翁台鉴:豚子出任南洋,拜托鼎力相助。承蒙令媛抬爱,缔结秦晋之好。(停顿,没读下去。)
〔场上人等惊呆,周萍繁漪除外。信被周萍一把夺走。)
繁漪:大家听到了没有?(接唱)
谎说他会待她好,
花言巧语不足数。
那边早就定了亲,
只是哄骗她愚鲁。
即使同往南洋去,
二房三房好对付。
一朝玩厌丢开手,
落红命薄归尘土。
〔除开周萍,场上众惊愕。
周萍:(对四凤)不要听她胡说!这是我父亲给我定的亲事。我并没有答应啊!(对鲁妈)鲁妈妈,我一定会明媒正娶,我保证。
〔鲁妈掉头,强抑悲痛。
繁漪:(对鲁妈妈)鲁妈妈,其实,只有我的那个傻儿子才是真心对四凤的。可惜啊,早就被他哥哥捷足先登了。(对四凤)四凤,你听到了吗?他又在狡辩,又在哄骗你!就算南洋高门豪族的婚事还没有成就,那末,我再告诉你一件发生过的事情!
周萍:(焦急地)你,你,你这个女人不可理喻!
繁漪:我不可理喻?!我就要让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好欺负!今天,就让我来告诉大家,他欺骗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弟弟。哦,还有他的四凤。我名义上是他的继母,(冷笑)曾经又是他的情人,现在却成了他的弃妇!
〔场上人等惊呆,周萍繁漪除外。)
周冲:(哀怨地)妈!
四凤:(扑到鲁妈怀里)妈?!
〔周萍依然上前拉着四凤的手,准备离开。
繁漪:别想走!你父亲马上来了!
〔周萍四凤紧张,停步。鲁妈赶忙转身想要离开。周朴园上场,看到这个场面。
周朴园:(惊讶)这,这么许多人?!
繁漪:朴园,你来得正好。看到了吗,现在都是自家人了!(对四凤)四凤,来,来啊!你现在不用叫老爷应该改叫一声爸了。(周朴园震惊。繁漪对周萍继续)萍儿,你也来叫这位老太太一声娘!
周朴园:(一时间转不过弯来,产生误会)都是自己人了?!都是一家人了!想不到侍萍你,你终于又到周家来了。
鲁妈:(连连摆手)不不不,您认错人了。
场上其他人等:(震惊,除了周朴园鲁妈)侍萍?!她是梅侍萍?!
鲁贵:(嘟囔)那我跟老爷是前后脚?
周朴园:(对鲁妈)你既然又来了,那就该当认了你的亲生骨肉!(接唱)
今朝当面来忏悔,
卅年隐瞒到现在。(对大家)
侍萍投河未曾死,
她又重回周家来!
场上其他人等合唱轮唱(震惊,除了周朴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竟成这般样?
真是世事难料想,
繁漪/周冲/鲁贵唱:他和她——,
周萍唱:我和她——,
四凤唱:我和他——,
以上人等合唱:竟是兄妹俩!
周朴园:(对鲁妈)我年轻那会儿一时糊涂犯了小男生都会犯的错,深深地伤害了你,影响了你的一生。今后,就让萍儿来补报你吧。等他到了南洋安顿下来,再把你也接走,共享天伦之乐!
场上其他人等(再度震惊,除了周朴园):也要接走?!天伦之乐?!
鲁贵:(嘀咕)那还有我呢!
繁漪:(冷笑)哼,又有一个要去南洋的!
周萍/鲁妈: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周朴园:萍儿,快去给你的生身母亲磕头!
周萍/鲁妈:不不不!我不要!
周朴园:古人云,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萍儿,快去!
〔周萍鲁妈四目对视,终于步步接近。最后,周萍跪在鲁妈面前。
周萍:(爆发母子天性)妈!
鲁妈:(爆发母子天性)萍!
〔场上其余人等全都一阵慌乱,周朴园除外。
繁漪:(负疚地)我,我真没想到。
四凤:天哪!(转身奔下。)
周冲:(着急地喊出)四凤!(转身奔下。)
鲁贵/鲁妈:(焦急地喊出)凤儿!(转身奔下。)
繁漪:冲儿!(转身奔下。)
〔周朴园呆若木鸡。
周萍:(爬起来,对周朴园)你,你为什么?还有脸说什么“保大人,保孩子”?嘿嘿,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啊?!
〔突然,一声雷鸣,一道闪电,舞台灯光全部熄灭。
周朴园:(恐怖地喊出来)怎么啦?
幕后仆人画外音:老爷,大概是跳闸了。我马上去检查。
〔幕后传来汽车紧急刹车声。
〔幕后嘈杂的人声:出车祸啦!/快救人啊!/没救了!等等。
幕后仆人画外音:(惊恐地)老爷,不好了!四凤她,她自家去撞汽车,真是不想活了。连带二少爷想去拉她,结果也被汽车碾死了!
周朴园:啊?!
幕后仆人画外音:还有,还有鲁贵奔出去,也想救四凤——路上太滑,仰面跌了一跤,也人事不省了。
周朴园:快,快,快!(要快快去做什么,其实他一时自己说不上来。)
〔满台晦暗,周萍隐现。
周萍唱:(不断地在颤抖)
气血上逆,满眼冒金星,
莫名惊悸,浑身冷汗淋。
九州聚铁铸大错,
世上谁能再相亲?
举枪自戕成全我,
人间从此无周萍!
〔周萍拔出手枪,对准心口开枪。“砰”的一声,周萍身躯摇晃,手枪落地。他的右手捂住左胸,可看到那里血在涌出。
〔舞台灯光恢复。
〔周朴园繁漪听到枪声,紧张恐惧地回望。
〔聚光中,周萍他终于不支,一个硬僵尸倒在地下。
〔周朴园繁漪扑上前来。
周朴园:(大叫)萍儿,萍儿!我的儿子啊!
繁漪:萍!你,你也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冲儿也死了,全都死了,早死早清净!哈哈哈哈!
〔繁漪莫名其妙地哭哭笑笑。显然,她疯了。
〔周朴园从周萍身旁努力支撑着站起来,恐怖地看着繁漪。
幕后合唱声起:
黄浦江畔风雨盛,
人伦惨剧空余恨。
唯怨混沌雷电夜,
何时拂晓迎新生。
〔幕后合唱声中大幕合拢。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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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48 pm

问好,肖今!

肖今
星期日 四月 13, 2008 12:13 pm

又来喝酒了!可比咱家女儿红

主持
星期四 二月 07, 2008 1:11 pm

各位网友,新春快乐!

谢谢来访,继续关注!

黑色闪电
星期二 二月 05, 2008 12:12 pm

来看主持
久违了,春节快乐!

肖今
星期二 一月 01, 2008 3:29 am

呵呵,相信这是一个深深的老酒坛子!

祝新年快乐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11:27 pm

问好主持,圣诞快乐!

frankjiang
星期日 十二月 23, 2007 9:38 am

祝福圣诞快乐!

山城子
星期六 十二月 22, 2007 10:32 am

问好!

秋天的枫叶林
星期三 十一月 07, 2007 7:24 am

找来看戏来了。一直以为你这里戏特多。 Laughing

黄崇超
星期六 九月 29, 2007 7:28 am

祝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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